
网上有一个“大象滑梯粉丝团”小组,我加进去后,也分享了一张童年时期的大象滑梯的照片。很多朋友看了照片,感到惊奇,评论说这可能是世界上唯一的岩石大象滑梯。有几位朋友联系我,要来我的家乡拍照打卡。他们说:“大象滑梯是我们的时光机,长大后的我们从上面滑下来,就回到了童年。”他们打算打卡各个地方的大象滑梯,去看看其他人的童年是如何度过的。
当他们来到我的家乡,站在河边的大象滑梯前时,其中一位叫陈诗的朋友说,他有一种瞻仰神庙的崇高感。相比于这座石凿滑梯本身,他们对滑梯背后的故事更感兴趣——
记得那是五月的一个早晨,薛琪兰老师弹着钢琴,我们在讲台下跟唱:“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门口停了一辆白色面包车。校长从后座拉开车门迈进教室,拍了拍薛老师的肩膀,对我们摆摆手。我们停止了歌唱,薛老师的手指还被音符拽着,直到演奏完毕他才转过身来。
校长指着黑洞洞的车厢,告诉我们,要带班里的同学去镇上打疫苗。听罢,我们就感觉屁股一侧有点儿痛。他一再鼓励,一再表扬,还是没有人愿意去。他就拽起第一排的我,往车里塞。我连连后退,吓得大哭,从车与墙的窄缝间逃跑了。后来,我爬到废弃教室的高窗上,握着钢管,蹲在上面。校长笑着哄我,我还是不下去。
为了爬那个高窗,我们在课下练了好久,没有几个人能上去。我蹲在上面,看着同学们坐进面包车。校长最后钻进去,拉上车门,没有理我,车就开走了。他们应该都在笑我,可我看不到。等到校园里安静下来,我才从高窗上溜下来,坐到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呆pQv9rBGpUKBqK12OSV18ZA==呆地望着外面,阳光耀眼。
到了中午,同学们高高兴兴地回到教室,每人手里都有几包零食。他们向我描述山那边的小镇是多么繁华。他们告诉我,校长带他们去六层楼高的卫生院打完疫苗,又拉着他们去了镇中心小学,那里有单杠、双杠,还有一个大象滑梯,有两层楼那么高。那个大象滑梯是蓝色的,有两根长长的象牙,眼睛比我们的头还大。他们从大象的屁股爬上去,又从大象的鼻子里钻出来。我听了以后,懊悔万分。我问他们:“你们的屁股打完针再滑滑梯,难道不疼吗?”他们说:“不知道。”
我回家告诉爸爸,什么时候去镇子记得叫上我。我向他描述大象滑梯,他说,他没滑过,也从来没有在镇子上见过。我说:“因为你不滑滑梯,自然就不会关注,但并不代表没有。”他说,他儿时都是滑石头,河边那块巨大的花岗岩就是天然的滑梯。
那块石头是我们淋经峪的晾经石,相传唐僧师徒四人取经归来,途经一条大河,被一只老鼋掀翻落水,经书尽湿,就是在我们村的那块石头上晒干的。我们常常在上面玩耍,只不过石头临河,又陡又滑,只要一坐上去,就会不受控制地滑入水中,有点儿危险。
“然后你爸就给你打造了这么一个大象滑梯?”陈诗指着面前的晾经石说。
对,过了几个月,没等来学校再次组织打疫苗,我就自己翻山去镇上,可直到天黑都没走到。爸爸晚上去镇派出所接我,后来他和我说,那天我已经翻到邻县了。我在派出所问警察叔叔,镇上的大象滑梯在哪儿,能不能带我去滑。他们说从来没见过那个滑梯。
那段时间,爸爸在修村里的跨河吊桥。他是木匠,还是总工程师,泥匠、石匠、瓦匠都听他的调度。有一天,他拉开橱柜,翻找DVD,看了一上午动画片,找里面的滑梯样式,并琢磨着画了一个。他把图纸拿给我看,说要把那块晾经石改成大象滑梯。
村里很多人反对,觉得这块晾经石是文物,可爸爸说,这就是块石头,故事都是编出来的,等改成大象滑梯,说这块石头是狮驼岭的白象精变的也行。他和石匠大爷就一边修吊桥,一边凿滑梯,当时每天观者如堵。一个星期后,滑梯终于竣工。
这个滑梯看上去就像一头白象,象臀凿了台阶,象鼻开了滑道,滑道底端是河岸。爸爸是第一个试滑者,我们站在路上望向对岸,看着爸爸从大象屁股爬上去,尖叫着从大象鼻子里滑下来。
那天,整个村庄的孩子都来了。我问我的同学,我爸爸做的大象滑梯和他们在镇上滑的那个大象滑梯有什么不同。他们说:“哪有什么大象滑梯,都是唬你玩的。”当时我就想,也许整个沂蒙山区都没有大象滑梯,而我爸爸做出来的,是第一个。
(余 娟摘自《中国青年报》2025年5月26日,薛凯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