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艰苦的宋夏战争之后，北宋自开国以来积累的各种政治与社会问题大规模爆发出来。军队数量多，但战斗力差。政府官员众多，但执政能力差。兵多官多，花钱如流水，朝廷财政压力巨大，濒临破产。这就是后来深受诟病的宋朝顽疾——积贫积弱。庆历三年（1043年）八月，仁宗任命范仲淹为参知政事。范仲淹与枢密使杜衍、枢密副使富弼以及韩琦组成了一个内政改革的领导班子，提出了三大方面的十项改革计划，史称“庆历新政”。

庆历新政直接拿整个官僚体制开刀，计划刚一出台，立即遭到整个官僚集团的强烈反对。

官僚集团不敢公然反对庆历新政提出的那些积极正面的改革计划，所以只能开足舆论马力，造谣改革派是朋党，企图借着新政党同伐异。随后，朋党谣言成为推行新政最大的阻力，支持新政的欧阳修很快就感觉到仁宗已经受到谣言的影响。

这时，担任谏官的欧阳修上疏仁宗，指出新政计划出台后“中外喧然，既惊且喜”。这种状态就是谣言滋生的温床。而相关改革消息“朝报京师，暮传四海”，这意味着谣言一旦产生，也会跟着迅速传遍四方，天下人都盯着看新政究竟能不能推行下去。欧阳修提醒仁宗：“陛下得失，在此一举；生民休戚，系此一时。”新政派官员认为，仁宗必须百分之百地信任范仲淹等人，新政才能成功。

可惜的是，面对谣言四起的局面，仁宗并没有欧阳修期许的那种定力。更关键的是，谣言不但动摇了仁宗的信心，更把范仲淹、富弼等人置于火上。庆历新政的最后失败，也是因为范仲淹和富弼等人最终扛不住谣言的巨大压力。不过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压垮庆历新政的最后一个也是最重量级的谣言，竟然是由改革派的一个“猪队友”——石介引爆的。

石介性情耿直，且有些书生意气，缺乏官场生存的基本技能——城府。庆历三年三月，当仁宗准备起用范仲淹、富弼等人主持新政时，新政的“铁杆粉丝”石介就迫不及待地写诗庆贺。

在题名为《庆历圣德颂》的诗中，石介一边大肆宣扬范仲淹、富弼的人品和能力，把他们比作尧舜时的名臣夔和契，一边又暗中讥讽前不久刚刚被仁宗任命为枢密使的夏竦。当时谏官们听说夏竦的任命后，连番上疏攻击夏竦是“大奸”，最后仁宗被迫搁置了这一任命。石介在《庆历圣德颂》中一拉一踩，不但坐实了舆论对新政派大臣的朋党谣传，还惹怒了身在外地、在庆历新政中隔岸观火的夏竦。

夏竦抓住石介平时说话孟浪的特点，开始设计编造针对新政改革骨干富弼的谣言。

石介曾经在给富弼的信中，用“行伊周之事”来激励富ccec13241cb2bb69cccad99a5ed6cd1d1ea0e6ddcdabbca8840ae33c0027bf88弼，希望他能像上古时代的贤相伊尹和周公一样，为国为民干一番大事业。夏竦知道后，故意将“伊周之事”改为“伊霍之事”，然后到处散布。

霍光是汉朝的权臣，曾经以昏庸、荒淫无道为由，废黜当了快一个月皇帝的刘贺。因此，行“伊霍之事”乃是影射富弼要废黜仁宗另立明君。

为了使富弼等人阴谋废立的谣言更可信，夏竦还暗中训练自己的女婢模仿石介的笔迹，并以石介的名义替富弼撰写了一篇废黜仁宗时需要用到的诏书。如此一来，废立之事看起来就有板有眼了。这个谣言最后传到了仁宗耳中。虽然史书上说仁宗不信，但这种事情，仁宗完全不信或者毫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夏竦精心策划和制造的谣言，使新政派官员与仁宗之间有了嫌隙。直接被架在火上烤的富弼这下彻底绷不住了。富弼开始感到恐惧，不敢再坚持把新政推行下去。

庆历四年（1044年）八月，改革派官员对新政的热情也在谣言的不断打击下日渐淡薄。朝廷内暗流涌动，富弼这位新政的坚定主持者和拥护者，选择了远离纷争，主动请求外任，做河北宣抚使去了。其实早在当年六月，因为朋党谣言的攻击，加上陕西前线战事吃紧，新政实际的主导人范仲淹已经选择了远离朝廷的旋涡，自请前往陕西前线督战。到了八月，庆历新政的主要领导者都因为扛不住谣言的攻击，而放弃了朝中之位。随着改革骨干离去，庆历新政也就此不了了之。

不过，有意思的是，庆历新政虽然结束了，围绕庆历新政制造出来的谣言却没有随之消失。庆历新政失败后，石介这位曾为之摇旗呐喊的旗手，也被贬官外放到濮州当通判，但他这时突然得了急病，还没来得及赴任就在家里病死了。

石介的死讯传出后，夏竦开始四处散布谣言。他声称石介是诈死，是富弼为了让石介金蝉脱壳故意制造的假象。他甚至造谣说富弼打算联合契丹举兵造反，故而让石介诈死，好脱身前去暗中跟契丹人联络。

这一谣言实在太过劲爆，立即震动朝野。仁宗听了居然认为，以石介的为人，这事他还真有可能干得出来，于是派人去石介家里调查他到底死了没有。一时之间，朝廷上下异常纷扰，除了夏竦的死党，大部分大臣担心一场前所未有的闹剧即将登场。仁宗为了查明石介是否真的已死，甚至打算派人开棺验尸。

这场荒诞的闹剧，让群臣感到既愤怒又无奈，他们纷纷上疏，力证石介已死。经过一场激烈的争辩，仁宗最终才相信石介已死，这场荒诞的闹剧才得以收场。

从庆历新政开始到石介诈死谣言结束的这段时间，大宋朝廷仿佛成了一个群魔乱舞的戏台。庆历新政的开始不过是个“过场”，而后续的谣言故事才是这出大戏的高潮。

（西 棠摘自《月读》2025年第8期，贺志强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