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墙记-读者2026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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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穿墙记

从前,有一个异人,名叫杜蒂耶尔,此公留着一小撮黑山羊胡,架着一副夹鼻眼镜,在登记局当个三等小职员。

杜蒂耶尔发现他的穿墙本领时,刚满四十三岁。

一天晚上,他在单身汉住的那种小单元的过厅里,不巧停了一会儿电,他只好摸黑走动,等重新来电一瞧,自己竟然在四楼的楼道里。房门在里面是上了锁的,这件意外之事令他百思不得其解。尽管明知道这种事很荒唐,他还是决定照原样回屋,就是说穿墙而入。

第二天是星期六,他趁下午公休无事,去看住在同区的一位医生,谈了自己的症状。医生相信他讲的是实话,经过诊断,发现他患了甲状腺绞窄壁螺旋性硬化症,便给他开了处方:应做大量运动,并服用长效比雷特粉与米粉及半人半马激素复合制剂,每年服两片。

杜蒂耶尔吃了一片,将药往抽屉里一扔,就把这事丢在脑后,大量运动更谈不上。

一年过后,他穿墙的本领依然如故。

他的顶头上司,办公室副主任穆龙先生调任离去,接任的是莱居叶先生。新来的副主任上任头一天,见杜蒂耶尔那副夹鼻眼镜、那撮黑山羊胡,很不顺眼,于是莱居叶先生端着架子,把他当成个碍事、邋遢的老东西。

二十年来,杜蒂耶尔起草函件,抬头总是用这样的格式:“根据×月×日的贵函,并参照双方来往信件,我荣幸地通知您……”莱居叶先生则硬要改用一种更富于美国味的格式:“您×月×日来信收悉,现答复如下……”杜蒂耶尔用不惯这种书信格式,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到老套子上。

杜蒂耶尔墨守成规的冥顽态度,妨碍改革的顺利进行,莱居叶忍无可忍,便把他打发到办公室隔壁的一间小黑屋里。

一天,副主任突然闯进小黑屋,手里挥动一封信,大声吼道:“这封信,写得不像样子,给我重新写一封!这种信,称它什么好,真给办公室丢脸!给我重写一封!”

杜蒂耶尔正想申辩,莱居叶先生却不容他开口,雷鸣般大吼一声,骂他是因循守旧的老蟑螂,把手中的信揉成一团,照他脸上一摔,转身就走。

杜蒂耶尔虽然地位卑微,自尊心却很强。突然,他计上心来,离开座位,钻进小屋与副主任办公室的隔墙中间。莱居叶先生正伏案审阅一个职员起草的公文,手不停地摇着笔杆,移动一个逗号的位置。这时,他突然听到办公室里有人咳嗽,抬头一看,吓得他魂都掉了,只见杜蒂耶尔的脑袋悬在墙上,就像猎来的兽头一样。这还不算,这个脑袋竟开口说话了:“先生,你这流氓、混蛋、无赖!”

莱居叶先生惊呆了,眼睛望着这个幽灵定住不动了,他死命地挣扎一下身子,才从椅子上站起来,窜到走廊,一直冲进小黑屋。杜蒂耶尔正坐在那里,跟平时一样,手握笔杆,一声不响地埋头工作。副主任打量他好久,结结巴巴地讲了几句话,这才回办公室去。可是,没等他的屁股坐稳,那个脑袋又出现在墙上。

“先生,你这流氓、混蛋、无赖!”

仅仅这一天,骇人的脑袋就在墙上出现了二十三次,以后天天如此。杜蒂耶尔对这套把戏已经得心应手,然而他觉得光是骂骂副主任还不过瘾,于是便装神弄鬼,忽而鬼哭狼嚎,忽而发出恶魔般的狂笑,听了叫人毛骨悚然:

“戛鲁-戛鲁!一条恶豺狼!(狂笑)吓得直筛糠!(狂笑)”

可怜的副主任越听越怕,只见他面如土色,气喘吁吁,毛发倒竖,汗流浃背,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了。第一天,他的体重就掉了一斤。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他的身体明显地消瘦了,这且不说,他又添了两种毛病:吃饭时用叉子喝汤,见到警察就行军礼。刚到第二个星期,家里人就叫来一辆救护车,把他送进了疗养院。

然而,杜蒂耶尔还觉得意犹未尽,又有种新的无法克制的欲望在他身上作祟,他一心想再施展施展穿墙的本领。

他感到需要大显身手,日益向往一鸣惊人,及早实现他的愿望;同时,他还有一种旧念,就仿佛墙后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

杜蒂耶尔首次作案,是在塞纳河右岸的一家大信贷银行盗窃。他穿过十二三堵墙壁,钻进各式各样的保险柜里,兜里塞满了钞票,临走时还用红粉笔留下他的化名:戛鲁-戛鲁。签名下边还画了一道,笔迹显得非常潇洒。

在一个星期内,他连续作案,盗走布迪卡拉名钻石,洗劫市银行,使群情激愤到了极点。内政部部长被迫辞职,登记局局长也跟着下了台。

杜蒂耶尔虽然成了巴黎的巨富,可是,他每天仍按时上班。每天早晨,同事们一上班,就在局里评论他夜间所犯的奇案,他在一旁听着十分开心。只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这个戛鲁-戛鲁,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是个超人,是个天才。”

有一天,这种万众瞩目的气氛,消除了他的一切顾虑,他觉得再也不能隐瞒下去了。他的同事正围着一份报纸,争看关于法兰西银行盗窃案的经过报道,他显得有点羞怯,打量了一下同事们,接着语气谦虚地宣布:“要知道,戛鲁-戛鲁,就是我呀。”

全场顿时哗然,杜蒂耶尔的一句交心话,惹得全体大笑不止。从此,大家一见面就逗他,叫他戛鲁-戛鲁。

几天之后,戛鲁-戛鲁在和平街的一家珠宝店作案,让夜间巡逻队当场拿获。当时,他作完案,在收款台上留了名,高唱一支饮酒歌,还挥舞着一只金杯子,敲碎好多玻璃。

第二天,各报在头版刊登了杜蒂耶尔的照片,同事们大吃一惊,一个个后悔不迭,自恨有眼无珠,没看出这个同事是个奇才。

就在他被捕入狱的第二天,查监的看守发现他在墙上钉了个钉子,把典狱长的金表挂在上面,他们一个个都傻眼了。表是怎样让他搞到手的,他不能透露,也不肯透露。表被归还了原主。可是第二天,在戛鲁-戛鲁的床头,看守又发现了那块表,还有从典狱长书房里弄来的《三剑客》第一卷。

戛鲁-戛鲁入狱一周左右,一个早上,典狱长走进办公室,发现桌上有一封信。

典狱长先生台鉴:

根据咱们在本月十七日的谈话,并参照您在去年五月十五日发布的常规训令,我荣幸地通知阁下:我刚看完《三剑客》第二卷,并拟于今夜十一点二十五分至三十五分之间越狱。

典狱长先生,谨致以崇高的敬意。

戛鲁-戛鲁

这天夜里,杜蒂耶尔虽然受到严密的监视,但还是在十一点半逃之夭夭了。越狱三天后,接近正午时分,杜蒂耶尔再次被捕。当时,他在科兰古街的幻梦咖啡馆里,正同几个朋友喝柠檬白酒。

他又被押回监狱,关进一间上了三道锁的黑牢。当天晚上,戛鲁-戛鲁就溜之大吉,跑到典狱长家的客房里过夜。第二天早晨,快到九点钟的时候,他按铃叫来女佣人,说他要用早餐。几个看守闻警赶来,把他从床上拉走,他未做丝毫反抗。典狱长恼羞成怒,在杜蒂耶尔的牢门前增设一道岗,还罚他啃干面包。中午时分,他溜到监狱附近的一家饭馆用餐,喝完咖啡,给典狱长打了个电话:“喂!典狱长先生,万分抱歉,我刚才出来的时候,忘记把您的钱包带上,结果被扣在饭馆里了。劳您大驾派个人来,把饭钱付清好吗?”

典狱长亲自跑了去,对他大发雷霆,破口大骂。杜蒂耶尔觉得人格受到侮辱,于当晚越狱,从此一去不返。

这一回,他多了几分小心,刮掉黑山羊胡,扔掉夹鼻眼镜,换上玳瑁眼镜,再扣上一顶鸭舌帽,穿上大花格上衣、高尔夫球运动裤,这样一打扮,模样完全变了。

他跟过去的自己简直判若两人RDbxDar4oWRWAG3BpnuWVA==,即使知己同他擦肩而过,也认不出来。只有画家让·保尔的眼睛厉害,他明察秋毫,区里的哪个人相貌有一点变化,都别想逃过他的眼睛。一天早上,在阿布勒瓦街口,他迎面碰上杜蒂耶尔,禁不住用粗俗的黑话对他说:“喂,甭装样了,瞧你油头粉面的,想混过便衣是怎么着。”

“哦!你认出我来啦!”杜蒂耶尔小声说道。

杜蒂耶尔一时心慌意乱,决定非尽早动身去埃及不可。然而,就在当天下午,他在勒比克街散步,在一刻钟的间隔里,两次碰见一位金发女郎,叫他一见倾心。而且,那位金发女郎也似有意,向他抛来几个媚眼。

可惜的是,杜蒂耶尔从让·保尔那里打听到,那个美人嫁给了一个醋罐子。她的丈夫非常粗暴,性好猜疑,自己却偷鸡摸狗,嫖妓宿娼,每天从晩间十点到凌晨四点,一个人跑到外面鬼混,把老婆丢在家中。不过,他临走时,总是把他老婆关在屋里,房门上两道锁,每扇百叶窗也加上一把大锁,戒备森严。白天,他照样把老婆看得紧紧的,连老婆到蒙马特尔街,他也要跟踪。

次日,在多罗柴大街,杜蒂耶尔又遇见那位少妇,便不顾一切地跟她进了一家乳品店。在她等着买东西的时候,杜蒂耶尔向她倾诉了爱慕之情,说他对她的遭遇完全清楚:丈夫凶神恶煞,家中房门上锁,百叶窗关严,等等,可这没关系,他当天晚上定要到她的卧室去。金发女郎满脸绯红,手中的奶罐不住地抖动,一时感情冲动,不觉眼圈有些湿润,她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唉!先生,这不可能呀。”

这天,杜蒂耶尔精神焕发,到了晚上将近十点钟时,他便守候在诺尔万大街上,眼睛紧盯着一堵厚实的围墙。

不大会儿工夫,围墙上的一扇门打开,出来一条汉子,只见他仔细把门锁好,然后朝朱诺大街走去。杜蒂耶尔始终盯着他,等他走远,一直等到他拐弯不见后,又数了十个数,这才拔腿猛冲过去,以矫健的步伐穿墙过壁,顺顺当当地一头扎进被囚的美人的卧室。美人如醉如痴,张开双臂迎接他;直至深夜,两人有话不尽的柔情蜜意。

第二天的情况有些不顺,杜蒂耶尔头疼得厉害。这不足挂齿,他才不会为了一点头疼脑热就失约呢。不过,他翻抽屉时,无意中发现几片药,于是上午服了一片,下午又服了一片。到了晩上,头疼就能缓解,况且,人逢喜事精神爽,病痛也就忘了。那位少妇还沉浸在昨夜的温存中,急不可耐地盼他去幽会。

这一次,两个情人温存一夜,难舍难分,直到凌晨三点钟,方才分手。杜蒂耶尔在穿越屋壁时,觉得与往常不同,腰部与双肩有摩擦感。不过,他认为不必介意。可是,当他通过院墙时,明显地感到有阻力,仿佛在一种流动的物质中行动,而且,这种物质越变越稠。他越是用力挣扎,周围的物质就越黏稠。

最后,他总算钻到墙心,却发觉自己再也无法移动了。他心中一惊,猛然想起白天吃的那两片药,原以为是阿司匹林,哪知道是医生去年给他开的长效比雷特复合制剂。

(鬼 鱼摘自北京联合出版公司《穿墙记》一书,本刊节选,李晓林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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