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临时起意的旅行-读者2026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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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一次临时起意的旅行

1990年6月,大学清空毕业生宿舍的时候,我还没有找到工作,学校不得不把我的档案移交给区教育局,嘱咐我留心区里留给新教师的试讲机会。又过了将近3个月,9月中旬,我的大多数同学都已开始教书,我还是闲待在家。

此时,生活对我来说就像一块嚼久了的口香糖,不但越来越硬,上面还布满了不甘和苦涩的牙印。我每天给区里的中学打电话,问还需不需要化学教师,得到的答复一律是“我们还要开会商议,请耐心等待”。

我焦灼得嘴角起了疱,父亲见状,说:“不如趁还没有上班,出去散散心。这样吧,我的探亲假还剩3天,连上星期天,正好够去黄山一趟,咱们去爬黄山吧。”

父亲买完车票回来就嘱咐我赶紧收拾行李,第二天一早出发。他让我不要带小箱子,因此我就带了个背包,装了点儿换洗的衣服和两双干净的袜子。

这是一场临时起意的旅行,父亲甚至没有向掌管经济大权的母亲申请费用。他拿出了所有的私房钱,背个双肩包,带着一只网兜与我一起上了通往屯溪的慢车。

他的网兜里装着两个泡方便面的超大茶缸和好几包方便面。我打量着他准备的吃食,提醒说这些不够我们火车上来回两天吃的。

父亲胸有成竹地说:“你上了这趟车就知道了,一路上都是卖吃食的。这些方便面是准备带上山的。”

上了车,看到列车里简陋的陈设,我难掩失望,这样的车我们要从早晨8点多坐到下午5点,肯定很无聊。父亲笑道:“怎么会无聊呢?等会儿车到安徽,少不得有人挑着箩筐上车,车厢里就会像个小集市,还能买到新鲜的水果。”

父亲说得没错,车一到宁国站,车厢就被老汉与老婆婆们占领了,他们都是从小站上车,准备到大一点儿的地方去售卖东西。

列车员帮着他们摆放箩筐,有的箩筐里装着各种山货,有的箩筐里堆满早酥梨和柑橘,还有的箩筐里放着用麻绳扎缚的鸡鸭等禽类。胆小的鸡鸭尚且老实,离我最近的大白鹅却经常昂起头来,尝试叼我的裤脚,我不停地侧身躲让。

父亲笑着问老农:“养大白鹅不容易,你怎么舍得把它卖了?”

老农说:“这只鹅不肯下蛋,不如卖了换点儿钱。”

老农见我有点儿怕那只鹅,悠长地“吁”了一声,说来也怪,那只鹅就乖乖地缩起脑袋,转到一边去了。

老农为表歉意,从另一只箩筐里抓出一把板栗,邀请我们品尝。这是一种小小的栗子,形状像男孩子玩的陀螺,尖头圆底,玲珑可爱,可以在小桌板上捻得滴溜溜地转。

父亲问道:“这栗子能生吃吗?”

老农笑道:“我们在山里经常采到什么吃什么,紫苏、野葱、栗子、野菱角,都是吃生的呀。”

父亲硬是给了老农一包方便面和一包榨菜。他叮嘱这位看上去有七八十岁的老爷爷:“我瞧你带着大搪瓷碗,这包方便面拿开水一冲就软和了,你尝尝看。”

差不多到吃午饭时,这趟慢车在一个小站逗留了十几分钟。小站附近的孩子带着盖有棉垫子的篮子,在月台上挨个敲击车窗,叫卖熟鸡蛋和连着苞叶的熟玉米。

父亲奋力抬起车窗,伸出头去与一个机警的少年讨价还价,并笑着问:“N8anzazz60UMAe8SgeBSfxIwCMxZhI/7e18DXnE3joA=你篮子里那黑乎乎的是啥呀?”

少年答道:“雷笋呀,味道美得很,一根一块钱。还有我们逮来的野螃蟹,煮熟的,一只两块钱,你要不要?”

我看见少年的竹篮和棉垫都黑不溜秋的,不知道用了多久,感觉不卫生,就拼命拉扯父亲的衣摆,谁知他根Wfx9FMNbet0lOmMLqFwUfJHvXBLx37Ui+vban7Pd/NA=本不理会我的暗示,依旧要了少年的野螃蟹、雷笋、玉米和鸡蛋。

付款后,他把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本杂志送给了少年,还送给少年一瓶驱蚊的风油精。少年有点儿不好意思,想多给我们一根玉米,父亲推辞说:“我买的东西够吃了,不用多给我们。”

少年想了想,硬是把我们的玉米要了回去,换了一根,踮脚放在我们的小桌板上:“我给你们换一根。”

父亲不动声色地提醒他:“换回去的那根可能缺了粒,你自己吃了吧,别卖给人了。”

午饭吃得惬意,窗外是徐徐而过的青山与绿水,远处的风景连绵不绝,近处的风景匆匆向后。大地像一张密纹唱片,在无休止的旋转中发出悠长的歌声。

小桌板上,螃蟹膏黄饱满,雷笋的笋壳里,微黄的笋肉含着一包浓郁的鲜汁,跑山鸡生的蛋,蛋黄浓郁鲜香,连那根粗壮的玉米也软糯可口。

我稍微有些不解:父亲是怎么看出之前那根玉米是缺粒的呢?晓得少年做买卖不够诚实,为什么还要送小礼物给他?

父亲卖个关子道:“你将来会明白的。我每年都要出差好几次,肯定比你有经验啊。”

父亲向我传授出门在外的秘诀:临近目的地才上车的人多半是本地人,向他们打探消息会让这趟行程更顺畅。

傍晚5点多到达屯溪站后,依照同车人的建议,我们不再按照原计划在屯溪住宿,而是在屯溪火车站外面找到了那些私营的中巴车。

这些中巴车的车主都是黄山脚下一个小镇上的农民,他们凭借卖山货的积累买了中巴车,搞起了农家乐。凡是乘坐中巴车连夜前往黄山脚下的旅人,都可以在中巴车车主家住宿并吃一顿晚饭,每人仅收38元。

对座的旅人向父亲传授经验:要事先问好中巴车车主家在哪里。有的人家在山脚筑屋,屋内湿气可能会比较重,被褥可能有霉味。有的人家建在半山腰,别看中巴车开上去要费些时间,可那里的屋子多半视野开阔,风景极好,加上湿度合宜,主导发酵的微生物会生长得更旺盛,所以那些人家做的臭鳜鱼、毛豆腐和农家火腿,味道与山脚下的不一样。

父亲听了他的话,选了半山腰的一家住下,车主的家门口有广阔的晒场,晒场四周都是橘树,老板娘手一挥:“住在咱家,橘子随便吃。”吃完晚饭,父亲就开始辅导老板娘的大女儿做物理作业,把她多日的疑问都解答了,我则陪老板娘的小儿子看动画片。

至今我也想不明白,为何之前因找不到工作而愁眉苦脸的我可以在异乡的老房子里,与一个小男孩一起看电视并开怀大笑。人生可能正是因为有这样出其不意的乐趣,方才显得那么可贵。

次日,我们从黄山的后山登山,中午登顶后,下午又把风景奇丽的众山头走了一遍,一直到日照金山的奇景出现。黄山的天暗得很快,夕阳的红晕刚褪去,夜幕就像潮水一样涌现。安全起见,父亲打算在山顶住一晚,看完日出后再从前山下山。

我们预算有限,只能住小招待所。每间屋里放着6张上下铺。当晚,父亲到“女生宿舍”来找我,他抱着两件军大衣,是租来明天看日出的御寒衣物。

父亲笑道:“游人太多,军大衣都来不及清洗,有些大衣有烟味,怕你不喜欢,我在那里挑了很久。”

父亲还带来了一只搪瓷脸盆和一只热水瓶,嘱咐我一定要泡脚,明天小腿会舒服得多。我十分困惑,山上的招待所规定,每位租客只能领一只搪瓷脸盆,若用来泡脚,洗脸怎么办?

父亲教我:“你带着热水瓶到水龙头那里去,先把毛巾用冷水浇一遍,再一手拎毛巾,一手执热水瓶,将少量热水浇淋在上面,就是一条温水毛巾了呀。”

邻铺的大姐见状感叹道:“你爸真是仔细,这点儿小事也要交代。”父亲温和地解释:“娃一直在读书,没啥生活经验。”

很多年过去了,父亲已不在世间,与他一同旅行的记忆已经有些朦胧。黄山的云海、日出、奇松等一系列让人赞叹的风景,以及手拉铁锁链上下陡坡的胆战心惊,都已从我心中消退。

至今仍弥漫在我心间的,是父亲一路上与各色旅人和住家打交道时的从容。他向我展示了一个被工作和家庭束缚了半辈子的男人,离开了他的单位,离开了他强势的妻子,变成大自然中的一个赤子时,所恢复的敏锐感知力与喜悦。

登山路上,他教我认识中药材,分辨虫吟。油葫芦的叫声要低沉一些,类似于“嘟嘟嘟”或“嗡嗡嗡”,有时会带一种深沉的回音效果。而螽斯的鸣叫声类似于“吱吱吱”或“啾啾啾”,声音连续而富于欢快的节奏感。夜幕降临,虫吟起落,自带音韵与节奏,仿佛自然这一巨人在弹拨琴弦,无心试音。

在这稠密而浩荡的虫吟中,父亲叹息:“真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将来,你可能会与同事、爱人、小孩一同去爬山,但你可能再也不会与我一同爬山了。”每次想到这儿,我都意识到那天有多么珍贵。

如今,回忆起他的这一声叹息,我都会庆幸有过这次临时起意的旅行。它不仅把我从自怨自艾的精神状态中拖拽出来,让我睁开眼睛看到真实朴素的社会,还让我有机会与更多人平等交流对事物的真实看法。

而在这一路上,在夏秋转换、凉意四起之时,我终于看到了父亲对家人的照顾与眷恋。我在赶往目的地的途中停了下来,嗅见药香与花香,听见山间的虫吟,它们连同月光与雾水,一点点叫醒并濡湿了我的灵魂。

(浪 淘摘自搜狐网,闫 茹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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