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踢毽子最能让人体验到一种“共生关系”,这是生命最底层的逻辑,但在很多传统运动项目中几乎没有。足球、篮球、排球比赛虽然也讲团队共生协作,但更多是为击败另一方,本质上还是竞争。共生是一种动态平衡,就像活着这件事本身。所有人的能量都贡献出来,人人倾其所能,用身体所有部位,阻止毽子落地。毽子的运动轨迹像十字韧带,把相邻的人反复牵拉结合成一个整体,像一个充满弹性且润滑的关节囊。
文学评论家王德威先生写过一本书叫《落地的麦子不死》,但毽子落地就是死毽,不落地才能不死,它在空中生息。我们围着踢毽子,会随时感受到一种戏剧性的生死激情,并在其中一惊一乍,不落地的毽子让人兴奋,其实是生让人兴奋;落地时让人扼腕,其实是死让人感慨。毽子在飞行中,自身会带着上一个人的生命能量,一种特异振幅与加速度形成的轨迹;羽毛在空中自动校准,维持抛物线的简洁与优美。
德国哲学家赫立格尔曾在国外修习箭道六年,回国后写了一本书叫《箭术与禅心》。他以亲身实践向读者讲述,禅并不神秘,总结起来其实就是“用意不用力”和“活在当下”。踢毽子时身体就像一张弓,有力而又松弛,而毽子如箭,飞扬而出,还能回还。
每次在公园里,看到身姿潇洒、技艺非凡的大爷大妈,我就想古代的禅师也不过如此,只是有的禅师用棍棒,有的射箭,有的喝茶,有的踢毽子而已,但他们一律“不立文字”。禅宗里有一个经典隐喻叫“以手指月”,它提醒人不要执着于手指,月亮才是关键。毽子也一样,它只是工具,重要的是它揭示出的隐秘激情和能量,那是文字无法触及的地带。
(梅 源摘自微信公众号“澎湃新闻评论”,张伯陶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