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曾记录过两个案例。
第一个案例涉及的女孩叫埃米莉,14岁,喜欢用Instagram(图片社交平台)。但一旦开始在手机上刷Instagram,她就会进入一种焦虑又沮丧的状态。她的父母不得不在手机上下载好几个App,专门去监控和限制女儿过度使用社交媒体。
埃米莉想办法“黑”进了她母亲的手机,卸载了监管软件,并威胁父母,再敢安装,她就自杀。
这对父母试过为女儿报名参加夏令营,营里规定不能带一切电子产品。6周后,他们接回女儿,发现她的状态恢复了很多。他们也试过给埃米莉换一部老式的翻盖手机,让她不那么焦虑。但这些手段都是暂时的。给我讲完这段经历后,埃米莉的母亲是这么下结论的:除非全家人下定决心搬到荒岛上生活,否则埃米莉永远无法戒掉社交媒体和手机。
第二个案例涉及的是一个男孩,叫詹姆斯,患有轻度孤独症。他11岁时,父亲给他买了一台游戏机。
游戏机的确立了功。詹姆斯玩得很好,也享受在网上与游戏伙伴的社交。但随着他对其中一个游戏上了瘾,他开始变得不对劲。“他变得抑郁、愤怒、懒惰,甚至对我们发火。”他的父亲说。父母决定没收游戏机,可詹姆斯很快就表现出了戒断症状,变得易怒,有攻击性。他还把自己锁进了房间,不肯出门。后来,詹姆斯的症状有所好转,但他的父母左右为难,网上的这群伙伴对儿子来说来之不易,他们不想一刀切,但找到一个合适的度很难。
当下,很多父母都在讨论孩子对电子设备上瘾这件事。
最近十几年来,越来越多的家长告诉我,自己的孩子出现了或轻或重的心理问题。我在美国纽约大学教授心理学相关的课程,我观察到与上一代学生相比,这一代学生有明显的转变:他们更加脆弱,也更加焦虑。
青少年更加敏感和脆弱,原因之一就是新一代家长对孩子过度保护:他们不允许孩子独自出门,学校和公园里有可能引发危险的游乐设施也被拆除了。
当然,我们不能排除一部分孩子可能真的是过于敏感,但综合来看,在过去,一定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严重影响了这一代年轻人的生活。
那让我们看一组数据吧——2007年,苹果公司推出了第一部智能手机iPhone,从此几乎所有人都可以随时随地上网。2010年,智能手机第一次配置了前置摄像头。到了2012年,Facebook(脸书)成功收购了Instagram,之后后者的用户数量出现爆发式增长。2013年左右,美国大多数青少年拥有智能手机,也已经在用社交媒体。2015年,尤其是美国女孩们,手机里几乎都有Instagram……
我和妻子曾派儿子去街对面的超市买东西,其实只用穿过一条马路。但回来后,儿子说他感觉不舒服,因为他是超市里唯一一个这么大的孩子,所有人都在看他。
我和妻子下定决心,必须0jfGms+7v9asNRkZ6ElHpmeewTzToQXgYQPu6YKIZo8=送孩子出门。他先是多去了几次超市,不舒服的感觉好了很多,我们作为大人的感受也好了很多。到了他9岁的时候,我们又前进了一些,让他步行去上学。
虽然我家离学校不到一公里,但我和妻子还是给孩子安排了一个逐步脱敏的过程。最开始是从我们骑车接送改成步行接送,儿子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我们不交谈,我也不会告诉他哪里该拐弯,哪里要继续向前。这么走了两三次后,我让他自己试试。我们把一台旧iPhone给了他,并打开查找权限,以便我们实时看到他的位置。
但他真正独自走出家门的第一天,我和妻子很恐惧,心脏怦怦跳,都特别紧张,直到看到手机上那个代表儿子的小蓝点终于拐进了学校。第二天就容易多了,第三天更轻松,后来我们就不再盯着手机上的小蓝点实时追踪了。他很快熟悉了那一片街区,也很快就了解了纽约的地铁系统。到了我女儿9岁的时候,我们给她配了一块能打电话的手表,也让她独自出门去。
相比其他家长,我们把孩子独自出门的时间提前了一两年。
但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放学后就是去外面玩耍,大家都是如此,没有大人看管。自由玩耍的过程中,孩子们每天都有新体验,边玩边学,各种能力就这么一点点掌握了。特别是在和很多小伙伴一起玩的时候,我们通过聊天、开玩笑,学着察言观色,捕捉别人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有时候话说错了,还得学着圆场,把气氛缓和回来。这些都不是谁教的,而是在与小伙伴的相处中,自然而然地学会了如何把握分寸。
在现实世界里,大人对孩子管教严格、保护过度,担心被绑架或者性侵犯等,但相对而言,在网络世界里,大人疏于监督,对孩子保护不足。
一项数据统计显示,青少年每天耗在电子屏幕上的时间是6~8小时。另一项国民研究表明,有近一半的青少年表示自己“几乎不间断”地上着网。在“玩耍式童年”退场之后,如今的孩子们,正在经历的是“手机式童年”。
花在网上的时间多了,意味着花在现实世界的时间少了,人们面对面交流的亲密度大打折扣;孩子们的睡眠时间也变少了,睡不够或睡不好也可能进一步导致抑郁;注意力变得碎片化。有研究表明,手机式童年也正在加剧ADHD(注意缺陷与多动障碍)症状。孩子们对手机上瘾,在社交媒体中追求更多人甚至陌生人的认同和肯定。
研究中我还发现,很多数据会在性别上表现出差异,概括起来,就是孤独的男孩和焦虑的女孩。
智能设备的出现给男孩提供了一条退路:既然在现实世界里这么焦虑又挫败,那不如就躲进虚拟世界。他们在网上重新找存在感:打打杀杀的游戏、刷不完的视频。一切“快乐”都藏在这块电子屏幕里,并且这块屏幕还越来越小、越来越便携了,让人恨不得一天24小时都泡在上面。
社交媒体利用了女孩的恐惧和兴趣。2022年,一对父母把Instagram的母公司Meta(由Facebook更名而来)告上了法庭,控告这家公司未经他们允许,擅自向他们的女儿提供有害的产品。女孩亚历克西丝在11岁那年注册Instagram,她在注册信息上填了13岁,注册之路畅通无阻。
起初,每一个新增关注都令她感到开心。但很快,应用程序为她推荐的内容从一开始她喜欢的健身信息,变成了模特的照片,又变成了节食的建议,最终是传播厌食倾向的内容。注册5个月之后,亚历克西丝画了一幅自画像上传至Instagram,谣言、废物、没人爱你、肥猪、怪物、笨猪、神经病等负面评论包围了她。8年级时,亚历克西丝因厌食和抑郁住院。
必须意识到的一点是,以上种种并不全是孩子、家长甚至互联网的错。在手机出现之前,我们也不是没有分心过。
我强烈谴责的是那些掌控孩子童年并拒绝给孩子提供保护的科技公司,它们明明可以做更多,但就是死守着所谓的“用户黏合度”。
现实就是这样,手机几乎打败了其他选择,让所有东西都变得太容易得到。现在AI还掺和进来,情况变得更糟。在这个环境下,阅读、写作、安静思考、认真做计划这些真正能让人进步的事,做起来特别难。
依赖手机的生活方式,会在不知不觉中消耗人的精气神。这一代年轻人看起来生活被手机填得满满的,心里却总是空荡荡的,有种说不出的虚无感。如果我们还放任他们把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经筛选地往这种空虚里硬塞,结果可想而知——我们只会看到一群被孤独和焦虑困住的孩子。
每当我提议推迟孩子接触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的年龄时,常常wKpAQ0mmZK7+zmP8eAzmRA==听到这样的回应:“我赞同,但似乎为时已晚。”
这是智能设备时代的另一种挑战:很多孩子用手机,其实是怕被孤立、怕落单。
在智能手机刚出现的时候,谁都不会想到它能发展成这样。可一旦风气形成了,就已经不是单靠哪个人努力就能解决的了。就算有父母想逆流而上,不让孩子用手机,结果可能让孩子在同学中被孤立;哪怕有些科技公司真想做出改变,他们也会马上看到用户流失、数据下滑。
但我仍然觉得,“为时已晚”未必是一个合适的说法,要知道,人脑的额叶皮层直到25岁左右才完成自身的构建,大部分年轻人依旧有时间去改变这一切。
另外,我知道有些家长在做抵抗,他们设立了严格的管控,不仅给孩子报名参加夏令营等各种活动,甚至每隔一段时间还要全家一起出游,度过一个无手机的周末。但这同样是一种“过度保护”式的养育,并且成本非常高——父母不仅要花很多钱,还要投入大量时间,这对现在主流的双职工家庭来说,真的很难实现。
相比之下,“放养”会便宜很多,也能让孩子重新回到那种“在玩中学”的状态。其实只要几个孩子在一起,他们自然就能互相做伴、彼此支持。我一直觉得,想办法让七八岁的孩子聚在一起自己玩,这点特别重要。没有大人站在旁边,就他们自己。
美国儿童和青少年精神病学会有一版建议,大家可以参考:未满18个月的孩子,原则上不能使用任何智能设备,但可以与大人进行一对一的视频聊天,如与不在本地的父母进行视频交流。18~24个月的孩子,可以在一位成年人的陪同下观看教育类的节目。2~5岁的孩子,非教育类的节目和应用程序,工作日每天最多可以观看、使用1小时,周末每天最多观看3小时。6岁及以上的孩子,应尽量养成健康的生活习惯,少用智能设备。16岁之前的孩子,尽量避免开设社交账号。全家人一起吃饭或者外出时,任何人都不使用智能设备。父母要学习并正确使用监控功能。不要将智能设备作为安抚或陪伴工具。孩子闹情绪时,父母不要习惯性地用智能设备去哄孩子。睡前30~60分钟,让孩子关闭智能设备,并将其拿出卧室。
远离手机,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应该形成这种共识。在我看来,最理想的状态就是每天刷社交媒体的时间最多半小时。
不要用要在手机上处理工作或者其他事情为借口,把那些能在电脑上处理的放在电脑上,然后让你的手机和脑子都休息一会儿。
(本文根据乔纳森·海特的讲述及其作品《焦虑的一代》整理而成)
(山 禾摘自微信公众号“人物”,本刊节选,毕力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