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睁开眼睛时,张可感到无比惊讶,并非因为自己全身缠满绷带躺在病床上,也不是因为有两个穿着诡异的男人站在病床旁。惊讶是因为视角——他竟以旁观者的身份站在病床旁边,看着床上的自己跟对面的男人们。思绪往前翻,记忆中他早上赶着去公司打卡。为保住全勤奖,从地铁站出来后他一路狂奔,径直跑向马路对面。身后一名中学生跟着他向前冲,刚到马路中央,斜刺里一辆货车冲出。张可本来领先那名学生一个身位,只要往前再跑两步就可以保全自己,回过神来的他却选择转身一把拉开那孩子。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张可清晰地记得自己昏迷前的最后一句内心独白:全勤奖没了。
“不用惊讶。”声音来自对面,两个男子一个穿黑色毛衣,一个穿白色毛衣。说话的是黑衣男子,温柔的语气中带着职业化的生硬感。他指了指躺在床上的病人,说:“两个都是您,躺着的是您的身体,站在我们面前的是您的灵魂。”
“所以,我已经死了?”
“没有,但也快了。”接话的是白衣男子,语气中透着冷漠,“还有一些手续要办,等办完了,我就把你接走。”
张可问:“你们是谁?黑白无常吗?”
黑衣男子说:“张先生,我是天使,我身旁是死神先生。我们此行是来带您走的。”
张可问:“去哪里?”
“去投胎啊。”死神说。
张可点点头,问:“还有什么手续?”
天使说:“鉴于您死前的善举,我们为您准备了一份投胎前的小礼物,让您一出生就比别人更有优势。我们将帮您转移自身的三个性格缺陷。”
张可问道:“性格缺陷?”
“就是阻碍您成功的一些毛病,我想,在他人眼里,您算活得不太成功的人。性格决定命运。您有三次在投胎前将自己原本的性格缺陷转移的机会。这样,您在下一世将会更有竞争力。不过为了维持世界平衡,我们无法消除这些缺陷,只能转移。”
“好吧,看来我的确应该把握住这个机会。”张可说,“我可以转移给任何对象吗?”
“不错,世间一切生物,包括动物、植物和微生物。”天使说,“不过请记住,转移的时间仅限于今天。您要转移的第一个缺陷是哪个呢?”
张可陷入沉思,他只有三次机会,一定要把关键的缺陷转移出去。他最先想到的是拖延症。假如不是起床磨磨蹭蹭,他就不会火急火燎地赶着去公司打卡,自然也不会被车撞。但自己的讨好型人格也很要命,他总被领导安排一些莫名其妙的工作。这么看来,首先要解决的是讨好型人格。还有……
“如果您无法做决定,我建议不如先解决选择恐惧症。”天使说。
“但它似乎还排不到我转移清单的前三位。选拖延症会不会更好?”
“那也行。”天使的表情变得僵硬。
“小子,”死神粗暴地说,“你听着,你的死亡本身就是一个意外,是我今天原定的99单KPI(关键绩效指标)之外的任务。你为什么不识相点儿,痛快一些,让咱们都早点儿解脱?”
张可瞪大双眼道:“你说我的死亡是个意外?也就是并不在你们的计划之内?”
死神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铁青着脸不再说话。还是天使笑着打破了沉默:“这个世界的运行需要依照一套系统,但再精密的系统在运行中也会产生BUG(漏洞)。比如,昨天的车祸,系统判定的死亡对象是那个孩子,而您当时的反应本应是愣在原地,只被剐伤而已。但由于您任性的善举,人为干预了这场车祸,导致我们的系统运行失常,产生的连锁反应引发了死亡对象转移。鉴于过往一切已经成了既定事实,我们无法追溯到过去修改,只能以后期打补丁的方式,将这个BUG修复。”
“你所指的修复,就是在系统中将原本该死亡的人的名字改成我的?”
“准确地说,是您的行为迫使我们这样做。”
张可还想反驳,忽然病房的门被推开,护士走到床前,但对房中站着的三位毫无反应。护士检查了一遍张可的伤口,说:“才25岁,可惜了。”
等护士出去后,死神说:“我们也希望系统永远不出错,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事实上,无论我们是否出现,告知你真相,都不能改变你在车祸发生时的决定。”
张可说:“我并没有很介意这件事。事实上,在地球生存的游戏里,对我这种失败的角色而言,退出重开新号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就按天使的建议,先转移选择恐惧症吧。”
天使利索地打了个响指,一层白色的、薄薄的气体从张可周身缓缓蒸腾,朝着天使的指尖飘去,渐渐聚拢成一个气团,流转间变成一个透明的光球。张可说:“这就完成了?”
“这是第一步,我已经将选择恐惧症从您的身体中暂时剥离,但它目前还属于您。当您选择了转移对象后,它的归属会自动在系统中完成交接。张先生,请说出您要转移的对象。”
“麻烦你将它转移给奥斯卡吧。”
“奥斯卡?”天使一愣,脱口道,“谁是奥斯卡?”
“是我捡的流浪狗。之前流浪时饿怕了,它看到什么都会先放到嘴里,有一次甚至吞掉了我的无线耳机。”
“我们知道了。”天使打了个响指,光球碎成无数片,随后聚成一股白色的气流,在空中绕了个圈,便飞向窗外不见了踪影。
张可打了个激灵,浑身顿感轻松。
“说第二个吧。”天使长舒了口气。
“讨好型人格。”这次张可没有一丝犹豫。
气流再次从张可的身体中涌出,凝结于天使的指尖。
张可总是无法拒绝别人提出的要求,他知道这并非因为善良,更多的是由于胆怯。“我一直给别人可以持续压榨我的权利。”张可有些泄气地说。
天使鼓励道:“很快您就可以不用活得这么拧巴了。距离一个崭新的您,现在只差一个转移的对象。”
毫无疑问,这次的“幸运儿”会从那些向张可提出过无理要求的人中选出,排在榜首的一定是他的老板。
张可正欲张口,房门再次被推开。父亲在医生的陪同下,走进病房。父亲的视线穿过天使与死神,直直地盯着病床上那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自从母亲走后,父亲愈加沉默寡言。对于张可取得的进步,父亲也很少夸奖。
医生说:“我们已经尽力了,但你儿子的生命体征非常微弱,再做手术只会加速他的死亡。”医生语气温柔,带着股与天使相似的职业味。
父亲仍旧看着张可,缓缓道:“医生,或许您见过太多人的生死,会理性衡量每一次手术成功的概率,可我与您不一样。”父亲抬起头,用衣袖擦了擦泪水,直视医生道:“躺在床上的是我唯一的儿子,是我人生唯一的骄傲。您劝我放弃手术,是让我放弃将来。”
“好吧,为了病人着想,我们出去讨论吧。”
“张先生,您有一个好父亲。”天使说。
“可这些话,他从未在我好着时说过。”
“但起码,您在死前得知了父亲的真实想法。”接着,天使指了指手中的光珠,轻声提醒,“请说出您的转移对象。”
张可注视着父亲离去的方向良久,忽然开口道:“我想转给我的主治医生。”
“如果你还抱有活下去的想法,我劝你省省。”死神冷冷地说,“哪怕医生真被你父亲说动,为你做手术,我依旧会在今天带走你。区别不过是,你死在病床上还是手术台上。”
张可平静地看着死神:“我没有这种奢望。我只是觉得,在至亲之人命悬一线时,这位医生的理性有些过于残忍了。”
“好了,”天使摆摆手,对死神说,“只要符合系统规定,我们就要满足。”说完,他打了个响指。随着气流飘散,一种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张可感到背上再次一轻,整个人似乎站得更直了。
“最后一次机会,张先生,请说出您的选择。”
“拖延症。”张可认真地说,“我总想着以后还有机会,就是这种幻想,让我既没有对心爱的女生表白,也错过了跟父亲诚恳沟通的机会。”
死神冷哼一声:“那就别拖着了,赶快说你要把拖延症晚期这个毛病转移给谁。”
张可冲死神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拖延症是不存在晚期的,能进化到晚期的还叫拖延症吗?”
说话间,门再次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初中生,他头上还缠着绷带。小男孩说:“哥哥,下个月我就14岁了,如果没有你,我的人生会永远定格在13岁。可我不想只是怀念你,不想我成为一个中年人时,你却永远停在25岁。我想,能从死神手里抢人的英雄,一定不介意再上演一次奇迹吧。”说到激动处,小男孩忍不住哭了出来。
目送小男孩离开后,天使轻声道:“张可先生,您的善举并没有错付,这个孩子的人生会因您而变得不同。现在,到您做出最终选择的时候了。”
张可眨了眨眼,忽然伸着懒腰道:“我突然感觉有点儿累,想不出要转移给谁。”
死神瞪着张可:“我们已经陪你玩得够久了。”
“久吗?如果没记错,我做出选择的截止时间,是今天24点。”张可指向病房里的挂钟,“现在才19点。”
死神冷哼一声,对天使说:“看到了吧,人类就是这么不知足。给他们的奖励,却被他们用来拖延时间。”
张可在一旁不甘示弱道:“你们所谓的奖励,其实是补偿吧。另外,死神先生,我从来没有为了让你获得绩效而必须配合的义务。不要忘了,我的讨好型人格已经被剔除了。”
天使一脸严肃地看向张可:“张先生,您永远无法想象我们在维护一个多么庞大而复杂的系统,每天有多少像您这样的BUG出现。”
“可是就算消灭了我,依旧会产生新的BUG。你们为什么不升级这个系统?”
“升级系统是需要重启的。”天使意味深长地看着张可,“那是一个大工程,对人类而言,意味着大劫难。”
“所以,你们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解决产生问题的人?”
“这是目前最高效的办法。况且您也因此得到了可以让下辈子变得更优秀的性格,未尝不是因祸得福。”天使说。
张可冷冷地说:“很多时候,一个人把失败都归咎于自己,并不是十分明智的选择。或许新投胎的我,会是一个做事强硬、高效的人,但这并不能保证我会是一个成功的人。”
死神咆哮道:“你的离开不会对这个世界造成任何影响,没几个人会在乎你的生死。”
“事实上,就是我这个你眼中的废物,做了一件很多大人物都不可能做到的高尚的事情。”张可毫不畏缩地说,“正因为我在大多数人眼里的确无足轻重,我才更想看看自己在哪些人心中是有分量的。”
天使对张可说:“您为什么非要把临终记忆留在那些关心您的人所承受的痛苦上呢?”
“或许你的重点在于痛苦,而我更关注的是‘关心’这两个字。总会有人出现在那扇玻璃窗外,我想保留着这一世的记忆与他们道别。”
“不得不说,先转移讨好型人格是我的一个失误。”天使叹了口气。
死神厉声道:“你要是不做决定,我现在就带你走。”
“死神老兄,这是不符合规定的,我不能任由你这么做。”天使说,“过了24点,你自然拥有带走他的权限,无论他是否完成第三次转移。”
死神的表情变得异常狰狞:“我就让你多苟活几个小时,等我完成了今天的任务,24点整,一定会来收拾你。”说完,他纵身一跃,身体穿过窗户,飞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张可与天使。张可走到病房的窗户前,窗前不时闪过前来探视的人:张可的父亲、被救的孩子、张可暗恋的女孩……
良久,张可说:“谢谢!”
“不用谢我,我并没有帮您,只是按规矩办事罢了。”
“一个人居高临下面对弱者时,选择按照规则办事,已经是最大的善良与帮助了。”
天使没有接话,这印证了张可的说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监测仪器显示张可的心率骤降。天使走到张可身边:“马上到24点了,过了这个点,您的第三次机会将自动作废,我的死神朋友会来带您走。他应该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张可冲天使点点头:“是到了结的时候了。请你将我的拖延症转移给死神。”
“什么?”天使吃了一惊,指尖的光球左右摇摆,险些坠地。
“是的,你没听错。希望我刚才也没听错,我可以将之转移到世间任何生物身上,包括但不限于人。”
“张先生,您提了一个胆大包天的要求。”天使说。
“那这个胆大包天的要求是否在系统允许的范围内呢?”张可直视着天使说。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名护士推门而入。忽然,天使笑了,笑声不再有职业化的生硬感,而是充满了人情味儿:“张先生,您是我近20年来,遇到的最有趣的灵魂。”
护士推着病床开始向门外移动,张可的灵魂与天使缓缓飘浮,随着身体一起移动。
天使说:“看来医生还是向您父亲妥协了。您确定我做了转移,会让死神改变心意?”
“世界上没有不会出错的系统,也没有一定成功的选择,但我总要试试。”
“那便如您所愿吧。”天使打了个响指,光球消失在张可的视线里。
天使的身体缓缓飘浮到张可头顶,冲他笑了笑:“张先生,任务完成后我就不能陪您了。不过请记住,哪怕死神不来,您醒来的概率不过十之一二。毕竟,成为植物人也是一种维持生命的方式。接下来,就要靠您自己的求生意志了。”
张可的父亲、张可暗恋的女孩、被救的初中生早已等在电梯口,随着病床一起走向手术室,脚步缓慢却坚定。张可感激地看向天使:“请放心,现在的我只剩下求生意志了。”
天使向张可颔首:“其实我很好奇,您对自己生命态度的转变,有些过于突兀了。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您决定要继续运营这个失败的游戏账号的?”
“或许从父亲说我是他唯一的骄傲时,或许是那个孩子称我是英雄时,或许是我发现自己这辈子有太多没来得及做的事时。”
“您上一次的挺身而出可能不是意外,系统对您的评估恐怕从一开始就错了。”
张可还欲搭话,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强大吸力,将他朝自己的身体缓缓拽去。
天使朝他挥挥手:“您成功地利用了系统的漏洞。祝您早日康复,成为一个成功的人。”
张可也朝天使挥挥手:“每个人对成功的定义不同,但我应该会是一个幸福的人吧。”
“最后一个问题。假如,我是说假如,您顺利康复,会做什么?”
“或许会给我父亲一个拥抱,会对暗恋的女孩子表白,会痛斥我那可恶的上司。当然,我还要买好多好吃的,喂我那条有选择恐惧症的狗。”
天使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看着张可的灵魂渐渐与身体重合,他不再说话。黑衣男子的身影越来越淡,终至消散。
手术室内,主治医生正在做最后的准备。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他不明白今天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答应做这台几乎不可能成功的手术。可既然决定了要做,那就全力以赴。眼神扫过手术台,他强忍住自己想要揉眼睛的冲动,病床上那个小伙子,嘴角刚刚似乎翘了一下。
(鸣 玉摘自作家出版社《一本盲盒》一书,本刊节选,宋德禄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