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一分钟嘛。”艾纳叔叔的妻子哄着他。
“不干,”艾纳叔叔回答,“拒绝只需要一秒。”
“我都忙了一早上,”她撑着自己纤弱的肩膀说,“你还不肯帮我?天要下雨了。”
“下就下吧。”艾纳叔叔愁眉苦脸的,说得很大声,“我才不要在晾衣服时被雷劈。”
“可你晾得快嘛。”
“反正不行。”他背上宽大的翅膀不耐烦地嗡鸣着。
妻子递给他一条细绳,上面绑着四打刚洗的衣服。他一脸嫌弃地拨弄着绳子。“所以现在得做这事儿了,”他抱怨道,“成天都是,要我做这个,要我干那个。”他又生气,又难过,都快哭出来了。
“别哭,你会把衣服弄湿的。”她说,“快点儿吧,飞一圈。”
“飞一圈。”他仿佛受了重伤,声音空洞又深沉,“要我说,打雷才好!下大雨才好!”
“天晴的话我就不会让你帮忙了,”她开始讲道理,“你要是不帮忙,一会儿下雨,我刚洗的衣服就只能挂在家里了。”
这句话把他说服了。毕竟他最讨厌衣服挂在家里,弄得他只能弯腰穿过房间。他跳起来,巨大的绿色翅膀扑扇着:“我只飞到农场栅栏那边!”
他一跃而起,盘旋在空中,一双翅膀尽情地拍打,感受着清凉的空气。看到他的人还没来得及惊呼一声“艾纳叔叔长了绿色翅膀”,他就已经掠过农田,拖在身后的衣服形成了一道长长的弧线,随着翅膀扇动引起的气流上下飘动。
“接着!”
他飞了回来,身后的衣服像船帆一样扬起。已经风干的衣服像爆米花,从天上簌簌落下来,她在地上铺好干净的毯子接住衣服。
“谢谢你!”她喊道。
“哎!”他喊了一声,就飞到苹果树下思考人生去了。
艾纳叔叔长着一双丝绸般美丽的翅膀,就像海绿色的船帆,垂挂在身后。他打喷嚏或是迅速转身的时候,翅膀就会嗡嗡作响。他的家族成员各有各的天赋,像他这么显眼的却没几个。他的表亲、侄子和兄弟都藏在世界各地偏远的小镇上,用念力做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他们或是像巫师一样施咒做法;或是吹落空中的焰火,让它们如红枫叶一般飘落F53hFvJNguOe3jmDdRyUtQQ79ZlPW6QDCF7w3JHfNTY=;或是在森林中奔跑,宛若一头沐浴着月光的狼。他们与普通人隔绝,过着相对安全的生活。他这个长着巨大绿色翅膀的人却没能如此。
他并不讨厌自己的翅膀,一点儿也不!年轻的时候,他总喜欢在夜晚飞翔,夜晚对长翅膀的人来说是那么珍贵!白天总是充满危险,过去如此,将来也会如此。但是夜晚,一到了夜晚啊,他会飞越布满云朵的岛屿,掠过夏日天空般澄澈的海洋,没有一点儿危险。在夜空翱翔的生活,多么美妙,多么充实。
可现在,他不能在夜晚飞行了。
艾纳叔叔原本住在欧洲一处高山的隘口,几年前他去伊利诺伊州梅林镇与家人团聚,喝了许多葡萄烈酒。“我没事。”他一边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一边迎着晨星,醉醺醺地飞过梅林镇外的小山,整个山村还在月光下沉睡。然后,一座高压输电铁塔仿佛凭空出现——他撞了上去。
他就像一只被网住的鸭子!接着又是一阵电流声!他的脸被电线的蓝火电得发黑,好不容易才借助翅膀往后退开,接着便摔了下去。
他摔在月光照耀的草坪上,发出的声响就像从天上砸下来一本巨大的电话簿。
第二天一早,他的翅膀浸满露水,抖个不停。他站了起来。天还没亮,只是东方有一丝黎明的微光。很快这微光就会越来越亮,他不能再飞了。没办法,他只能藏在森林里,在树丛深处等到天黑,才可以继续在夜空中翱翔。
就在这时,他遇见了自己未来的妻子。
伊利诺伊州十一月一日的白天是很暖和的。这一天,年轻可爱的布鲁妮拉·韦克斯利出门寻找一头走丢的奶牛,要给它挤奶。事实上,如果牛真需要挤奶,肯定会自己回家的,但布鲁妮拉才不管这些。找牛只是个借口,她想在森林里玩一会儿,采采蓟草,看看野花。她就这么玩着,直到遇见了艾纳叔叔。
他靠着灌木丛睡着了,看上去像住在绿色的帐篷里。
“噢!”布鲁妮拉有点儿激动,“是个男的,住在帐篷里。”
艾纳叔叔醒了。他住的“帐篷”在身后展开,像一把巨大的绿色扇子。
“啊!”布鲁妮拉一时间忘了自己要找奶牛,“有个长着翅膀的男人。”
这就是她当时的想法。她确实是被吓到了,但她长这么大还没受过伤,所以谁也不怕。况且能见到长翅膀的人,也算一件稀奇事,她有点儿自豪。她和艾纳叔叔聊起天来。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就熟得跟老朋友一样了。又过了一个小时,她就差不多忘了艾纳叔叔长着翅膀。而且不知怎么的,艾纳叔叔还向她坦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片森林里。
“没错,我就觉得你是在附近摔了。”她说,“你右边的翅膀看上去伤得很严重,最好让我带你回家治疗一下。反正你现在这个样子也没法飞到欧洲,而且这年头谁想去欧洲住啊?”
他说了声“谢谢”,但不确定能否坦然接受她的好意。
“我一个人住,”她说,“因为,你瞧,我长得很丑。”
他坚持说她不丑。
“你人真好。”她说,“但是我确实不好看,我自己都清楚。我家里人都去世了,我有一个农场,特别大,整个农场都是我的。我家离梅林镇很远,而且我需要一个聊天的伴儿。”
“你难道不怕我吗?”他问道。
“我才不怕,倒是有点儿自豪和忌妒。”她回答道,“我可以摸一下吗?”她小心翼翼地抚摸起他宽大的绿色翅膀,眼里满是羡慕。他一阵颤抖,只好咬住舌头克制自己。
没什么可顾虑的了,艾纳叔叔跟她回家了,涂上药膏治疗伤势。天哪!他脸上还有一道烧伤的伤疤,就在眼睛下面!“幸好没把眼睛烧坏。”她说,“怎么成这样的?”
“这个嘛……”他刚想回答,却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她家的农场。两个人四目相对,在不知不觉中就走了一英里。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有一天,他觉得自己差不多好了,就走到门口,感谢她的照顾,说自己得走了,很感谢她给自己上药,还说出了自己住的地方。当时正是黄昏,过了六点他就得走,他必须在第二天早上五点前飞过海洋和大陆。“谢谢你,再见。”他说完便趁着黄昏飞到空中,结果一头撞在了枫树上。
“啊!”她惊呼一声,朝不省人事的艾纳叔叔跑去。
一个小时后,他醒了,明白自己再也无法在夜晚飞翔了,他那精妙的夜间感知力消失了。以前,翅膀会告诉他前面有塔、有树、有房子、有山;以前,他能靠着夜视能力和敏锐的感觉自由穿行在森林、峭壁和云层之间。而今一道蓝色的电光烧伤了他的脸,也夺走了他的能力。
“怎么会这样?”他轻叹道,“我这样怎么去欧洲?要是我白天飞,就会被普通人看到——开个可悲的玩笑——再像打鸟似的,把我打下来!说不定还会把我抓去动物园,那种生活太可怕了!布鲁妮拉,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噢,”她轻声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们会想出办法的……”
他们结婚了。
艾纳叔叔的家人都来参加婚礼。婚礼在秋天举行,枫树、梧桐树、橡树和榆树的叶子纷纷飘落,沙沙作响,裹挟在栗子雨中,砸到地面上。结婚仪式?很简短,如同吹灭一根黑色的蜡烛,空气中只留下烟雾。布鲁妮拉没有注意到仪式如此短暂、隐秘而又简陋,她只听见仪式结束时,艾纳叔叔的翅膀在人群上方轻轻拍动着。至于艾纳叔叔,他鼻子上的伤口几乎愈合了。他搂着布鲁妮拉的胳膊,感觉自己在欧洲的家变得越来越远,逐渐成了一抹幻影。
虽然艾纳叔叔晚上看不清楚,垂直地飞上飞下却没什么问题。结婚那天晚上,他自然而然地抱起布鲁妮拉,径直飞上了天空。
两个人直到早上才从天上飞下来,身上满是露水。
这段婚姻就这样延续了下来。她只要看着他,就会想到世界上只有她嫁给了长着翅膀的男人。“还有谁能像我这样呢?”她对着镜子问。答案肯定是:没有!
而他渐渐地发现,她有非常了不起的内在美,她那么亲切、善解人意。为了适应她的想法,他改变了饮食习惯。在家里走动时小心地收着翅膀,因为瓷器碎片和坏掉的台灯都有可能划伤他,于是他离这些东西远远的。他还调整了睡眠习惯,因为现在肯定不能在晚上飞翔了。反过来,她也会调整椅子的尺寸,还给家里各处增加或减少衬垫,让他带着翅膀坐得舒服。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爱她的理由。“其实我们都在茧里,”她说,“但总有一天我会冲破这个茧,长出跟你一样漂亮的翅膀。”
“其实你Rf0O3tWJnPRO1LsdhbuObA==早就破茧而出啦。”他说。
她思考了一会儿。“没错,”她承认道,“而且我知道自己是哪一天突破的。就是去森林里找奶牛,结果遇到你的那一天!”他们笑了起来,他抱着她。她喜欢这样美妙的感觉,知道自己已经挣脱了容貌的束缚,就像一把雪亮的利剑出了剑鞘。
他们有了孩子。一开始艾纳叔叔很害怕,担心孩子会长翅膀。
“怕什么,我就喜欢翅膀!”她说,“长了翅膀就不会原地踏步了。”
“如果他们飞起来,就会揪住你的头发闹!”他大声地说。
“哎呀!”她也叫道。
他们有了四个孩子,三男一女,都活泼得跟长了翅膀没两样。他们的个子也长得很快。在夏天,只要热了,他们就喊爸爸坐到苹果树下,用翅膀给他们扇风。他们还缠着他讲故事。艾纳叔叔给他们讲岛上的云、海上的天,讲雾和风是什么感觉,讲星星是什么味道,讲怎么把山上的冷空气当水喝,讲他像一颗石子从珠穆朗玛峰上落下,又在触底前像开花一样张开绿色的翅膀!
这就是他的婚姻生活。
六年后,到了今天,艾纳叔叔闷闷不乐地坐在苹果树下,失去了耐心,脾气越来越暴躁。他也不愿意这样,但自己等了这么久,还是没有办法在夜里飞翔,他那额外的感觉一直没能恢复。他沮丧地坐在这儿,只能充当一顶绿色的遮阳伞,可现在不是夏天,没有人需要遮阳伞。孩子们以前在“伞”下乘凉,头顶着一片半透明的绿色阴影,可现在放了假,他们都在外面疯玩。
他只能一直坐在这里了吗,就因为害怕白天会被人看见?难道只有帮妻子甩干衣服的时候才能飞?是不是只有在八月炎热的下午,帮孩子们扇风的时候,才会张开翅膀?他以前还会帮族人送信,飞得比风暴还要快。他就像回旋镖一样,在丘陵与山谷间盘旋,接着,又像蓟草种子似的轻快落地。他那时很有钱,族人需要这样长翅膀的人!可现在呢?
吃不完的苦!他的翅膀不自觉地抖动,摩擦着空气,发出一阵沉闷的声音,如雷声一般,这是他被囚禁的呼号。
“爸爸。”小梅格说。
孩子们站在一旁,盯着他忧郁的脸。
“爸爸,”罗纳德说,“刚才那样的雷声多来一点!”
“现在是三月,天还冷着呢,但很快就要打雷下雨了。”艾纳叔叔说。
“你会来看着我们玩吗?”迈克尔问。
“你们自己去玩吧!让爸爸思考一会儿!”
他没有心思去爱别人了。他不想去爱孩子,孩子们似乎也不爱他。他心里只有天堂、苍穹和地平线,浩瀚无垠,无论日夜,都被灿烂的太阳或闪耀的星月照亮。无论是多云还是晴朗,他都可以畅快高呼,追赶着无法触及的天际与地平线。可是,他的身体仍在农场里蜗行,不敢高飞,害怕被人看见。
坐井观天的悲哀!
“爸爸,来看我们吧,到三月了!”梅格喊道,“我们要去山上,镇上所有的小孩都要去呢!”
艾纳叔叔咕哝着问:“什么山?”
“当然是风筝山了!”他们都唱了起来。
他这才抬头看向孩子们。
每个孩子都拿着一只纸做的大风筝,脸上流着汗,也写满了期待,两眼放光,小手里还抓着几个用风筝线缠成的球。红蓝黄绿,各色风筝都有,尾部挂着棉布条和丝带。
“我们要放风筝了!”罗纳德说,“你来不来?”
“我不去。”他伤心地说,“我有翅膀,不能被别人看见,要不然会有麻烦的。”
“那你可以藏在树林里看我们。”梅格说,“风筝是我们自己做的,因为我们都会做风筝。”
“你们为什么会做呢?”
“因为你是我们的爸爸呀!”孩子们都喊了起来,“这就是原因!”
他看着自己的孩子,看了好一会儿,接着叹了口气:“风筝节,是吧?”
“是的,长官!”
“我要拿第一。”梅格说。
“不对,我才是第一!”迈克尔反驳道。
“是我,是我!”史蒂芬尖声说。
“把东西收拾好!”艾纳叔叔突然喊了一声,往上一跳,使劲扇动翅膀,扑打的声音震耳欲聋,“孩子们,孩子们!我太爱你们了!”
“爸爸,怎么啦?”迈克尔后退了几步。
“没事,没事,没事!”艾纳叔叔几乎要唱起来了。他用最大的力气扇着翅膀。翅膀就像铙钹一样嚓嚓开合,产生的气流把孩子们都吹倒了。“我可以了,我可以了!我又自由了!烟囱又冒烟了!羽毛又可以在风中舞动了!布鲁妮拉!”艾纳叔叔朝房子喊道。他的妻子走出来。“我自由了!”他大声喊着,满面红光,身姿挺拔,踮着脚尖,“听着,布鲁妮拉,我再也不用等着在夜里飞了!我可以在整个白天飞了!我不需要黑夜!从今以后,我每天都可以飞,一整年都可以飞!可我还在浪费时间跟你们解释。看好了!”
在家人担忧的注视下,他抓住小风筝上的棉布条,绑在腰带上,接着抓起线球,用牙齿咬住一端,将另一端交给孩子们,接着他就飞了起来,越飞越高,一直飞向三月的风中!
他的孩子们跑过草地和农场,任风筝线飞向晴朗的天空,欢声笑语,蹦蹦跳跳。布鲁妮拉站在院子里挥着手,微笑地看着这一切。孩子们跑到远处的风筝山上,他们四个站在那里,热切而骄傲地抓着线球,每个人都用力拉拽着风筝线,控制方向。梅林镇的其他孩子也带上各自的小风筝跑来放。他们看到巨大的绿色风筝在天上跳跃、盘旋,都惊叹道:“哇,好厉害的风筝!我希望我也有这样的风筝!你们这个风筝是在哪里买的?”
“是我们的爸爸做的!”四个孩子喊道,他们用力拉扯着风筝线,天上的风筝嗡嗡作响,发出阵阵雷鸣般的响声,跌宕升腾,在云层间画出一个巨大的、神奇的叹号!
(如 梦摘自新星出版社《无尽的雨》一书,李小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