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据说,就算拥有最美满幸福婚姻的人,也会不止一次有离婚的冲动。我深以为然。
距离写这篇文章最近的一次吵架,发生在今天中午12点。我向老魏抱怨上午来干活的小时工阿姨不守时间,做事偷奸耍滑,只擦灰不肯拖地。
他冲我翻个白眼:“那是你的问题,你不会指挥人。”
我气得掉头就走。
他之所以被我称为老魏,当然是因为他姓魏,年纪又比我大,加之从年轻时就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老魏的老气横秋表现在对身边一切人和事的态度上,首当其冲的自然是我。我年轻时爱穿短裙,他总是反对。有一年,婆婆送我一块挺漂亮的呢料子,让我裁条短裤穿。我兴冲冲地找裁缝做好,得意地配上靴子穿起来,自觉美丽得不可方物。
“你可别穿成这样出去。”老魏一句话,就把我的兴致齐刷刷地斩断。
“这是你妈让我做的样式。”我竭力反驳。
“哪有大冬天穿短裤的?”他摇头晃脑道。
“你还不如老太太时髦呢。”我恨恨地说。
勤俭持家的老魏对所有浪费行为都耿耿于怀。有一回他买了两个新肥皂盒,我就顺手把旧的扔掉了。他发现后异常愤怒:“那个肥皂盒是不锈钢的啊!你怎么能扔呢?”
“有新的,旧的没用处了。”
“它是不锈钢的啊!你怎么能扔呢?怎么能?”
“不锈钢的很值钱吗?”
“80多块呢!”
“赔你100块,别吵了。”
然而自我患癌症后,他对治疗淋巴瘤这么耗费钱财的事,却从没抱怨过一句。医生一开始就提醒我,治这病要花很多钱。那时保险还没办下来,我天天为钱发愁。
老魏见我愁眉不展,豪爽地一挥手,道:“你不要想钱的事情,没有保险咱们也治!”
“可是要很多钱。”
“咱有钱!”他坚定又自信地点点头,“你就放心治,不要担心钱。”
这大概是我们在一起快20年来他最豪气的一RrUPEyLWRGw1ohjZJ14CAQ==次。
我因肺炎而住院期间,老妈发信息说,老魏担心家里的旧洗衣机隐藏霉菌,换了新的;还买了紫外线消毒灯,对全屋进行了彻底消毒。虽然洗衣机、消毒灯都不是贵重东西,但他能想得如此周全,还是让在病床上烧得颤抖的我心头一暖。
可惜在选择维持治疗的方案时,老魏又暴露了他一贯的抠门和低情商。当时,医生让我们选择,用进口药还是国产药。
老魏四处咨询,反复研究,而后语重心长地跟我说:“你还是吃国产的吧。你这个病有可能复发,咱们得留些钱,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是不是我表现得太坚强,让他忘了我还是个病人?那时我的理智按住我的后脑勺,让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接受了他的“宝贵”意见。我的情感却操控着我的手,很想给他的后脑勺来上那么脆生的一下。最后,我没打下去,是因为看到他的后脑勺上新长出了好多白头发。
化疗期间,我和我妈几乎完全被封闭在医院里。老魏带着娃跟公婆住在一起,公婆年事已高,管好自己已属不易。老魏每天上班下班,送娃接娃,做饭洗衣,辅导功课,还得在我需要时车接车送,在能送东西的日子把干净的衣服、零食、日用品送到医院。其间我回过一次公婆家,和女儿睡在一间屋里。半夜,老魏习惯性地进屋给娃擦汗、盖被子。我在迷迷糊糊中忍不住想,过去一年的每一个晚上,他都是这样度过的吧?这家伙还真像电脑程序,不知疲倦、分外严谨啊。
他的“内置程序”里设置的行动太多、语言太少。他从来不说“爱”,无论对我还是对女儿,都不说。我住院期间,再怎么牵挂,他也很少开视频聊天或打电话。我经常羡慕同病房的病友每天都有亲人打长时间的视频电话陪着聊天。老魏呢,除非我先发信息去催,否则他几乎不会主动打来视频电话,就算打了,也是说几句就迫不及待地要挂。
他的爱,都被他一针一线密密实实缝在时间的褶皱里。除了他自己,别人要想发现,就跟考古学家挖掘恐龙化石一样不容易。好在我虽然近视,目力还是甚佳。一次次,仍然被我窥破他的隐藏地点。藏在哪里呢?在我做支气管镜检查时,他拿着知情同意书微微颤抖的手里;在目送发着高烧的我,被推进电梯还久久不肯离开的视线里;在推着轮椅上的我一遍遍穿梭在医院与家之间的脚步里……这个开不开空调要看温度计、一切都以数据说话的“钢铁直男”,他的爱其实从未缺席。
化疗结束后,陪伴我整个疗程的老妈回了老家。因为公公婆婆的房子离我就诊的医院近,我们一家三口便与他们交换了房子住。
刚搬来时,老魏非要给我的房间换窗帘。我说:“不用,这个旧窗帘我很喜欢。”老魏秉承他人狠话不多的一贯作风,直接下单给我买了亮蓝色的窗帘,上面印着小鹿和粉红色的爱心。窗帘挂起来时,我觉得我的屋子花里胡哨的。挂了半个多小时后,我勇敢地跟他说:“把窗帘换下来可好?”正好娃蹦过来看热闹,表示这窗帘她喜欢,她要和我换。于是,我接手了旧窗帘,娃屋里挂起了闪亮的新窗帘,她欢欢喜喜地蹦走了。
虽然结局皆大欢喜,但有天想起这事,我还是随口抱怨:“哪有你这样的,我都说不要换窗帘,你非要换,还换那么花哨的,明知我不喜欢花花绿绿的东西。”
老魏吐露了真心话:“那个旧窗帘是白色的,不吉利。”哦,他的爱,又不小心露出了马脚。
(青 江摘自上海人民出版社《病房请勿讲笑话》一书,本刊节选,肖 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