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彼特创新和德鲁克创新-读者2026年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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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熊彼特创新和德鲁克创新

熊彼特创新

要说未来有什么是最值得期待的,那一定是新技术革命。经济全球化受到冲击,老龄化程度加深,新技术革命将成为促进全球经济发展的重要力量。新技术革命能提高效率、提升产能,更重要的是,它能创造破旧立新的机会,新的行业、新的企业、新的工作机会将应运而生。

新技术革命由何而来?答案是创新。那么,怎样才能实现创新?

经济学里最有名的关于创新的理论是熊彼特提出来的。

熊彼特是一个有着传奇人生经历、自视甚高的经济学家。他和凯恩斯同一年出生,是在维也纳的上流阶层圈子里长大的。他当过埃及公主的财务顾问,做过奥地利的财政部部长,当过银行家,最终去了美国,在哈佛大学当教授。

熊彼特不是一个安分的经济学家,他赞美经济体系中的不安分因素。熊彼特不屑地将主流经济学研究的经济体系称为循环往复、周而复始的生产过程,这是一种一潭死水、毫无变化的静态经济。只有创新才能打破这种一成不变的困局。熊彼特提出了创新的5种方式:开发一种新产品、采用一种新的生产方式、开辟一个新的市场、控制一种新的原料供应、实现一种新的组织管理方式。

谁来实现创新?熊彼特认为,承担这项任务的是企业家。他描绘的企业家很有领袖气概,有胆识、敢冒险。企业家并不是思想家,他们不一定擅长提出独特的新观念,但擅长克服困难、干成实事。熊彼特比普通学者更能理解企业家的野心。他说,企业家之所以会投身创新,乃是因为他们有一种梦想,要创造自己的独立王国;他们有一种冲动,要证明自己能战胜别人;他们有一种快乐,乐于把事情办好,或者只是为了施展个人的能力和智谋。

亚当·斯密把市场比作“看不见的手”,这只手看似纤细柔弱,但灵巧无比,能行云流水般将千头万绪理得整整齐齐。熊彼特强调的则是“不安分的手”,这只手总是闲不住,总想捣鼓出一些新鲜事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企业家在创造新事物的同时,也会有意无意地破坏不少旧事物,这就是“创造性破坏”。

在熊彼特看来,这种创造性破坏的过程才是资本主义的本质。不断从内部革新经济结构,即不断地破坏旧的结构,创造新的结构。好消息是,经济体系因此有了活力;坏消息是,经济体系也因此有了波动。创新活动不是持续、匀速的,而是时断时续、时快时慢。正是因为创新活动有起落,才出现了经济周期。有繁荣就有衰退,有高潮就有危机。

其实,出了经济学的圈子,熊彼特的名气并不大。知道哈耶克的人可能要比知道熊彼特的人多。可是,你有没有发现,当人们说起创新的时候,其实多多少少都受到熊彼特的影响?大众心目中创新企业家的代表,比如乔布斯、马斯克,是不是都很符合熊彼特所描述的企业家的形象?

但是,创新并非只有一个模板。在现实生活中,很多创新并没有那么激进,企业家也没有那么高调。这又是为什么呢?

德鲁克创新

我们接下来介绍另一位学者对创新的思考。他是一位管理学家,名叫德鲁克。

说起来,德鲁克和熊彼特还颇有渊源。德鲁克的父亲曾经教过熊彼特。熊彼特当时是班上最桀骜不驯的学生。多年之后,德鲁克陪年老的父亲去看望熊彼特,发现熊彼特变得谦和了。提起往事,熊彼特说,那都是年少无知时的作为。

德鲁克在1985年出版了《创新与企业家精神》一书。他在这本书里探讨了20世纪70年代美国经济发生的变化。“二战”之后的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是美国经济增长的黄金年代。到了20世纪70年代,经济增长放缓,通货膨胀居高不下。石油危机、传统制造业日渐没落,美国经济遭受了一连串的打击,人们的情绪由乐观转为悲观。关于美国“去工业化”“零增长”“经济停滞”的说法广为流传。

但是,德鲁克发现,美国企业在这段时期并没有停止发展,一样有层出不穷的创新。比如,一些钢铁企业发现,采用短流程的生产工艺可以大幅降低生产成本,因此,它们轻易就击败了行业里的巨无霸公司。一些证券公司发现,有一批新客户是普通的中产阶层。他们和富人不一样,并不追求高投资回报,而是图个安稳,这批客户数量庞大,而且比富人好“伺候”。于是,这些证券公司开始提供华尔街不曾提供的理财产品。一些百货xCGz4p0NhAq9o5lyeyBi4UHmk3VGAxN6DX6wWT2IFVI=公司发现,新的中产阶层在拉美裔和非洲裔美国人中出现,这又是一个巨大的商机。虽然经济增速放缓,但人们的闲暇时间多了,而且人们对高质量生活的追求并没有停止,于是,美食、慢跑器械相关的行业成为新的赛道。

不过,这些创新看起来并不是熊彼特说的那种创新。德鲁克发现,这些企业大多不是新兴的科技企业,而是各行各业的传统企业。它们不是为了当领导者而创新,也不是为了未来去创新,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创新。创新的工作不是企业家一个人干的,而是整个团队干的。不是靠天纵奇才的企业家,而是靠企业内部的组织管理,让大家形成创新的习惯。德鲁克还发现,这些企业家的风格和熊彼特描述的也大不一样。他说:“我认识很多成功的创新者,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喜欢冒险。”

到底谁说得对

熊彼特和德鲁克讲的截然不同,但似乎都有道理。到底谁说的才是对的呢?

他们都是对的,又都是错的。

有一点值得注意,那就是一个人的经历会塑造他的思想观点。熊彼特出生于1883年,德鲁克出生于1909年,两个人相差26岁。他们是两个时代的人。

熊彼特在年轻时见证过经济全球化的黄金时代,那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所以,他会觉得,虽然当下的形势很糟糕,但辉煌岁月总会再来。其实,他说得也不错。后来发生的互联网革命非常像熊彼特描述的那种创新:新技术摧枯拉朽,企业家豪情万丈。一切都敢想象,一切都值得从头再做一遍,商业传奇每天都在涌现。只是熊彼特1950年就去世了,没有看到这一幕。

德鲁克呢?他在年轻时恰好遭遇了经济危机和大萧条。他知道,糟糕的结局后面很可能跟着更糟糕的结局。德鲁克的优势在于,他更擅长在逆境中发现机会,从悲观中看到乐观。但他经历的动荡太多了,以致他不敢去想象一个大获全胜的结局。其实,就在他写作《创新与企业家精神》的时候,互联网革命的曙光已经出现。但德鲁克会说,庆祝胜利还为时过早,别着急,再等等看。

这带给我们什么启发?

你会看到,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创新。在经济高速增长时期,大批出现的是“熊彼特创新”,大家强调唯快不破、颠覆传统。但曾经的创新者转眼成了垄断者,创新带来了少量的赢家,也催生出许多输家。这样的创新是不可持续的,且有可能引发巨大的震荡。到了经济增速放缓时期,大批出现的是“德鲁克创新”。大部分创新者不是为了成为胜者,而是为了不被淘汰;不是为了考第一,而是为了能及格。

但是,历史的剧情不会永远这样。新一代的革命性创新往往在经济低迷时期就已经萌芽。这是因为,行情高涨的时候,大家都忙着“抢钱”,反而不会有人沉下心来琢磨创新。就算有人想做,繁荣时期的各项成本太高,创新者负担不起。经济低迷时期,人心没有那么浮躁,各项成本也降下来了,正好是有心人创新的大好时机。

所以,想要成功的企业家必须准备好两套方案。一套是“德鲁克创新”,用来应对当前的生存压力,保证自己能活下来。另一套是“熊彼特创新”,用来应对未来的大变革,保证自己不掉队。这两套方案缺一不可。只关注当下,忘记布局未来,会错失百年不遇的良机;只关注未来,不重视当下,可能熬不到胜利的那一天,倒在黎明前。

(翔 风摘自机械工业出版社《大局观:真实世界中的经济学思维》一书,毕力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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