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46岁时我才出生。我4岁时,他已经50岁了。他把我背在身上,有人见了笑着问:“是你孙女啊?”父亲乐了,反问一句:“你猜呢?哈哈哈哈!”
母亲在学校工作,忙的时候根本顾不上我,父亲却非常愿意为我做点什么。比如,他要亲自给我洗头,要尽其所能表现一个老父亲对小女儿那不知所措的疼爱。他给我洗头这件事情,可以说是大张旗鼓。他先把家里唯一那张可以躺着的藤椅搬到屋子的正中央,然后让我头朝下脚朝上,躺下。于是我整个人是倒躺着的,头冲下,脸涨得通红,当然也很紧张,说话时气都接不上来。我倒着看父亲,只见他欢欢喜喜地端着水过来,放下。我倒着看他,因而他的形象显得无比高大。他用一个碗——对,是一个盛菜的碗——舀起一碗水,往我的头上淋去。我吓得大叫:“爸爸,我不要洗了!”这样一叫更加完蛋,父亲怒斥:“不要动!”
我紧闭双眼,却能感觉到父亲用那粗大的手草率地拍打我的头。小孩子的头发容易打结,他用肥皂在我头上搓着,用力把纠缠在一起的头发分开,我疼得嗷嗷叫。他很快失去耐心,且变得十分愤怒:“怎么这么多头发!”我吓得不敢吱声。他的手继续在我的头发里抓挠,过了一会儿再把热水淋上来。最后,他放弃了,说:“起来吧!等你妈妈回来再说。”
站在镜子前,我看到额头上都是肥皂泡,头发湿漉漉的,打结纠缠在一起,用手指根本顺不下来。头发上的水滴下来,顺着肩膀一直往下淌,我终于憋不住了,号啕大哭。
我长大以后,母亲常常讲述父亲给我洗头的故事,每一个细节都被母亲放大后加以点评。每当这时,父亲就会背着手站在一边听,时不时还补充几句。比如,我那打结难弄的头发,以及我的哇哇大哭。我忍不住问:“那你为什么还要给我洗头?”父亲像个孩子一般回答:“我以为很容易啊……”
他晚年时,反倒让我给他洗头了。他会提前跟我说,我们坐到阳台上洗头。我说:“好。”他又说:“让左右邻居都看看我女儿回来了。”我“嗯嗯”着点点头。他再问:“什么时间洗?”我说:“中午洗,中午阳光好。”他乖巧地回应:“好。”
中午时分,阳光暖暖地晒着,我家的阳台上,母亲种的太阳花在风中摇曳。阳光正好,天显得更高了。冬日干净的光芒下,枝叶油油亮亮,太阳花团团簇簇,父亲坐在这样的色彩里,显得十分好看。我将毛巾盖在他的肩头,轻轻地说:“那我开始了。”
他左右摆动着头,小声地问:“李师母家应该吃过午饭了吧?”我告诉他:“嗯,但还不到睡午觉的时间呢。”他点点头,我可以感觉到他在用眼梢看左边邻居家的阳台。洗发水被我倒在手心,有点微凉,我将这透明的液体轻轻地往他的头发上揉抹,用手指微微揉搓着他的头皮。其实,父亲的头发已经十分稀疏了,人老了,头发就会变得非常细软。看着父亲稀稀落落的头发,我有点难过。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情感,用严厉的声音说:“你的手这样轻,没有力气吗?”
此时此刻,邻居家的阳台上站着李师母,她将身体探出来,提着嗓子喊起来:“老王,你女儿回来了?”父亲扭头回答:“你不看见了嘛!”李师母哈哈大笑:“还是生女儿好吧?”父亲不理她,李师母走回她的房间。父亲悄悄地跟我讲:“她肯定去跟她女儿说,还是王家的女儿孝顺。”
洗好了头发,我用毛巾将父亲的头认真地裹起来,再用吹风机轻轻地吹……暖乎乎的热风里,父亲昏昏欲睡。我扶着他来到卧室,让他躺下,掖好被子后,我摸摸他的脚:“爸,你的脚很凉呢。”父亲慢慢地道:“老了都这样,年轻的时候我还有脚臭呢。”我双手伸进被窝,将父亲的脚搂入怀里,不一会儿,便听见了他的鼾声……
父亲在最后的日子里,已经不大能说话了。在他的病床边,我拿起他的手,贴着我的脸,看见眼泪从他的眼角滚落……这是我人生里最害怕和脆弱的时候。我没有办法让父亲永远跟我在一起,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他的离开只是换一个地方睡觉。”
世界上没有一种感情可以替代你跟父母的感情。那样的感情,既是生育之恩,也是养育之情,更是你的精神支柱。父母是你的情感寄托、生活的港湾,以及奋斗与努力的力量源泉。而那些细水长流的家庭故事,则鼓励我们努力生活。
又一年,我来到父母的身边,我的手指滑过墓碑上的字迹,感觉父母也在看着我。风静静地卷动树叶,蓝色的天空里云朵绵绵,远处一只彩色的小鸟飞过,可以听见大地的心脏在那里怦怦怦地跳动……父亲给我洗头的瞬间,就这样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里。我把手伸向天空,阳光穿越指间,我依旧可以触摸到你,我的父亲。
(春 苔摘自文汇出版社《长成了剧本的样子》一书,本刊节选,索 炎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