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读者2026年03期
A+
A-
返回
《读者》

大姐

那年我16岁,大姐26岁。

那天中午,大姐在单位的会议室里摆了两桌,算是在娘家办了酒席。河南农村结婚的规矩是,女方前一天先在家里办酒席,招待客人,第二天才去男方家里,男方摆酒席。大姐没有在梁庄老家摆酒席,因为家里没人。父亲在母亲去世后突然放飞自我,浪迹江湖,二姐、三姐均已出嫁,哥哥在外打工,我在师范学校读书。小妹去哪里了?我现在没有一点印象了,她应该只能待在家里,因为当时她在读初中。

家里没有人主持婚事,也没有钱去请远亲近邻,大姐索性就在城里办了两桌,通知同事和朋友,自己要结婚了。那是冬天,很冷。大姐在单身宿舍的小油炉上,一锅接一锅地炒菜,炒好铲出来,分成两盘,端到走廊另一端的会议室里,然后回来接着炒。我不记得都是些什么菜了,也不记得我是否帮了忙,来了多少客人,我只记得炒菜蒸腾出来的热气迅速凝结成一团薄雾,大姐的脸庞在薄雾里一会儿显现,一会儿消失。她非常严肃、专注地对付那口借来的、跟小油炉不配套的大炒锅,它在油炉上面,随着锅铲的翻炒总是呈现出摇摇欲坠的态势。不知道为什么,少年的我一直记得这个场景,总觉得大姐的脸庞里藏着很深的孤独和忧伤。当然,也许是因为那天深夜我听到了她低低的啜泣声。我把啜泣声和那天中午她的脸庞混在一起,随着时间的洇染,二者慢慢合二为一了。

那晚我听到了大姐的啜泣声,我睡在床的另一头,吓得一动也不敢动。我充满了羞愧。尽管当时我只有16岁,但是,我知道,大姐的艰难和孤独有相当一部分是我带来的。因为我的存在,因为我和另外几个妹妹、弟弟的存在,她的人生坠入极为艰难的地步。她不能在自己人生最重要的场合欢欢喜喜,甚至连更多的祝福也没有得到。

那个时候,我没有能力仔细分析我的羞愧,我只是想把自己缩到最小,缩到大姐忘记床另一头我的存在。可是,那是冬天,我们那儿没有暖气,我和大姐只有紧紧贴着身体才能勉强保暖。也许大姐意识到了我的僵硬,或者我在发抖,她用手轻轻拍着我的腿,我放松下来,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我时常回忆起这个场景,但我从没有和大姐提过,也几乎没和任何人提过。即使现在,我回想起来,仍觉得我是那个浑身发抖的少年,而大姐,是在出嫁前一晚独自哭泣的新娘。

自母亲生病躺在床上开始,18岁的大姐被迫承担了照顾4个妹妹和1个弟弟的责任。那时她刚刚考上中专。那时中专毕业生可以找到很好的工作。入学时母亲给她做了的确良上衣和涤纶裤子,她告别母亲,穿着新衣高高兴兴去上学了。然而,在她下一次回家时,母亲已经因为中风躺在了床上。那是漫长的艰难岁月,我不知道日子是怎么一天天过去的,我只知道,我们有个大姐,她像定海神针一样,让惶惶不安的我们并非全然无依无靠。

大姐始终把我们当孩子,她因我们一个个成家立业而高兴,又因我们一个个脱离她的掌控、不听她的教诲以致一次次陷入人生的困境而愤怒。她像只老母鸡一样,看着越来越庞大的鸡群,明显力不从心,却不承认自己的衰老和弟弟妹妹们与她情感的距离。

面对大姐,我的羞愧感是真实存在的。在朦胧中,我知道,她只是大姐,不是我的母亲,不是我的父亲,她没有天然的责任一定要照顾我们。但是,她不单让我们有饭吃,还希望我们接受教育、改变命运。我记得那些投向大姐的怜悯的目光,我记得大姐在相亲时旁人提到的一句“她家负担很重啊”,我记得大姐更年轻时也谈过恋爱,但最终因为她身后这“可怕的一群”而被迫分手。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像大山一样压着少不更事的我,我知道我们给大姐带来麻烦了,可是,我们还离不了大姐的经济支撑和照顾。因为我们,大姐年轻时一直都处于极度窘困的状态,她到处借钱。她也是个漂亮的、爱面子的年轻姑娘,也想谈一次自由轻松、充满个性的恋爱,也想到大城市工作。当年她们班里的女同学几乎都去省城工作了,只有她回到吴镇卫生院。生活如此牵制着她,我们像一个个铅球一样拖着她,让她无法飞翔。

大姐爱笑,笑声爽朗,非常吸引人。大姐会拉手风琴,会拉二胡,会跳舞。冬天她穿着大红色羽绒服在广场上跳恰恰舞,那身影要多迷人就有多迷人。即使现在,她也是跳广场舞的人中身姿最灵活的那一个。她身上有一股能量,那是热情的、开放的能量。我还记得她拉着我让我学着扭动身体时的大笑,她让我感受到生命的鲜活和昂扬。

我是在大姐负重的翅膀下长大的,这是确定无疑的事实。在某种意义上,为了让我们更好地长大,大姐付出了她绝大部分的心力,也包括她的健康和温和的性格。如果她当时不付出那么多,也没有人会过分谴责她,毕竟,她只是一个姐姐。

我当然并不颂扬大姐这样的牺牲,我宁肯大姐只为她自己而活,活出更舒畅的一生。但是,我这样说话时是心虚的。我只能说,对我而言,幸亏有大姐。

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大姐过生日的时候,我们几个做弟弟妹妹的会腾出时间,买一束花送给她,请她吃饭、喝下午茶,逼着她去商店买衣服。我们在一起相互“批判”,也回忆着过往。看着大姐开心,我们也很开心。

大姐退休那一年,因为怕她突然转换身份不适应,二姐、三姐、小妹轮流去陪她,和她一起生活,给她做饭,陪她打牌,哄她开心。当然,在许多时候,也接受她的数落。

在我们家里,如果大姐高兴了,一家人就像得到奖赏一样,一个个兴致勃勃;如果大姐生气了,一个个垂头丧气,会互相打电话问怎么又惹大姐生气了。我们不自觉地受大姐的召唤,围在她身边,让她开心,尽最大努力去爱她。

有一种东西把我们紧紧联结在一起,那就是长大的我们意识到了大姐的奉献,我们因此感激她。更为重要的是,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大姐对我们的呵护、奉献和教育变为我们生命之间最为密切的关联。我们彼此依靠,相互慰藉,共同抵抗这生命中的艰难,感受这生命中的美好。

这是我所理解的亲情,它是大姐用自己的生命给我的阐释。它属于亲情的某一部分本质形态,值得我们铭记。

(余钢梁摘自《人民日报》2025年11月17日,本刊节选,韩 磊图)

期刊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