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大了”，原是天津人对婚丧嫁娶组织者的称呼，现在则专指白事的组织者。作者祖孙三代从事大了这一职业，他以亲身经历为蓝本，讲述人间冷暖故事，既展现了东方文化中“向死而生”的辩证思维，也传递出对生命的尊重。

1

王子帅是个7岁的男孩，他的父母都是了不起的医生，但还是没能治好他的病。子帅的爸爸王医生约我见面，我们便在医院花园里的长椅上聊孩子的白事。

“我打算在游乐园给王子帅办葬礼。”

“游乐园？葬礼？”我下意识地重复，然后小心地问，“您爱人同意吗？”

“她同意。她说，对一个去世的人来说，怎么办葬礼都是无所谓的。我们都是医生，所以我爱人没有意见。”王医生说，“我找你来，想听听你的意思，毕竟你是大了。”

我疑惑地问：“刚才您说在游乐园办白事，能具体说说吗？游乐园能同意吗？”

王医生真诚地看着我，声音开始哽咽：“游乐园怎么会同意办葬礼呢？当然不会同意。我想在游乐园举行葬礼，其实不是为了子帅，而是为了他妹妹，我的小女儿，子姗。”

说着，王医生用手抹了一下眼角。

“子帅得的是白血病，为了给他治病，我们又生了一个孩子，就是子姗。可子帅的病……子姗经常问我：‘爸爸，死亡是什么？如果哥哥不和我们在一起了，哥哥会去什么地方呢？’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有一天，子姗又问我，我就对她说：‘一个人死亡，是去自己喜欢的地方玩。哥哥最喜欢的地方是哪里？’子姗说：‘游乐园！哥哥最喜欢游乐园！最喜欢蜘蛛侠！’那天子姗第一次提到哥哥的病时没有伤心，还挺开心的。所以，后来每次她问起哥哥的事，我们都会讲游乐园的故事……妹妹告诉哥哥后，子帅也相信了，十分高兴。妹妹还跟哥哥说：‘以后蜘蛛侠会在游乐园把你接走，你可以天天和蜘蛛侠一起生活！’这成了他们的童话故事。”

说到这里，王医生哭了：“我不想让子帅在医院去世，已经把他接回家。他活不了多长时间，也就这几天……”

我心里不是滋味，小声地问：“王医生，您需要我做点儿什么呢？”

他说：“长话短说。整个葬礼我已经想了很久。子帅在家里去世以后，我会通知你。你按我说的时间提前到游乐园，换上蜘蛛侠的衣服，戴好面具。我们碰面后，我会把子帅交给你，你抱着他去坐摩天轮。”

“坐摩天轮？然后呢？”我觉得这场白事像一个梦。

王医生继续说：“你抱着子帅坐在摩天轮里，我们站在下面看。我已经跟子姗说好了，蜘蛛侠会在摩天轮上给我们变一个魔术，他会带着子帅消失，子帅从此以后要和蜘蛛侠生活在一起。”

“我要和子帅怎么消失呢？”

“其实很简单，你抱着子帅朝我们招手，等摩天轮的座舱转到了一定的高度，你抱着子帅突然蹲下，不要站起来。那时，我们会告诉子姗：‘蜘蛛侠带着哥哥飞走啦！’”

接着，王医生带我去停车场，他从车里取出一个纸袋子递给我。我打开袋子，看到一身衣服和一个红色的面具，是用来扮演蜘蛛侠的。

“蜘蛛侠带着子帅消失后，该怎么办呢？”我拎着袋子问。

“你们消失以后，我们会带着子姗去离摩天轮很远的地方，到时你下了摩天轮，抱着子帅从游乐园的后门出去。我会安排一辆车接你。你们去我父母家，孩子的爷爷奶奶会等着。等我们把子姗送到她姥姥家后，就会赶过去，子帅的告别仪式也在我父母家举行，到时候我们再商量葬礼的具体细节。”

我认真听着后面的安排，记住所有细节。

王医生赶时间去上班，最后说了一声“谢谢你，大了，一切拜托了”，便转身走向医院的门诊部。

2

接下来，每天我都在等王医生的通知，睡觉时都把手机放在枕边。

一天早晨，我收到了王医生的消息：“大了师傅，子帅昨天夜里走了。10点30分，你到游乐园的前门等我们，记得把蜘蛛侠的衣服穿好。”

“收到。王医生节哀顺变。”我从床上跳起来，把装蜘蛛侠衣服的纸袋子从衣柜里拿出来，飞快出门。

10点整，我已经到了游乐园的大门口，深吸一口气，把衣服穿上，再戴好面具。那天不是周末，游乐园里的人不多，也没有什么小朋友。

10点35分，我看到王医生抱着一个孩子，王医生的爱人领着一个小女孩，女孩很开心的样子，在大门口买了两个气球。王医生看起来一点儿也不伤心，跟孩子笑呵呵地说着话。他爱人还把一根拴气球的细绳系在子帅的手上。

他们越走越近，我紧张得不知所措，小女孩拿着气球跑过来对我说：“蜘蛛侠，你是来接哥哥的吗？”

子姗的声音很好听，她穿着白色的裙子，扎了一个马尾辫，一脸天真。我看着孩子，先是愣住了，然后很快反应过来，说：“小朋友你好，我是蜘蛛侠，来接一个可爱的男孩，原来他是你的哥哥呀！”

小女孩回头看了一眼妈妈，妈妈笑着点点头。我觉得我应该蹲下来和她说话。她对我小声说：“蜘蛛侠，我叫王子姗，哥哥叫王子帅。我哥哥病了，你能治好他的病吗？”

“我试试，应该可以。”

“治好以后，哥哥还能回来找我玩吗？”孩子相信了。

“哥哥好了以后，会去梦里找你的。你要每天晚上乖乖睡觉哦……”这是我临场想出来的，连我都佩服自己。

子姗想了想，继续说：“好吧！我会好好睡觉。但是，蜘蛛侠，我告诉你啊，我哥哥不喜欢吃胡萝卜和白萝卜。嗯……还有，我会想他，他如果也想我，想爸爸妈妈，你就让他回家找我们。蜘蛛侠，到时你再把他送回来，行吗？”

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王医生，笑着对子姗说：“好，蜘蛛侠都记住了！”

我站起来。王医生走过来，把子帅从他怀里放到我的怀里。

我们一起往摩天轮走去，按照原来的计划，王医生给我买好了票。我临走时转过头，对子姗说：“再见哦……”

我正要往前走，听见子姗突然大喊：“不要！我不要哥哥离开我！哥哥和蜘蛛侠在一起，会忘了我的，我不要哥哥忘了我！”她委屈地哭了。我转过身看着王医生和他爱人，很明显他们也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慌乱地安慰：“子姗，不要这样，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孩子不管，一个劲儿地哭着说：“我不要哥哥离开我！”

我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抱着子帅走过去，蹲下：“我把哥哥的气球给你，你想哥哥的时候，让妈妈买个气球，把气球放飞，哥哥看到气球飞上天，就会去梦里找你。哥哥会一直陪着你……”我说不下去了，低着头又怕眼泪掉在子帅身上。

子姗含着眼泪点了点头，王医生把系在子帅手上的气球取下来，交给子姗。子姗拿着两个气球，脸上还挂着眼泪。我一狠心，转身走入摩天轮的检票处。上去以后，我举起子帅的手，对着在下面的王医生一家人不停地挥手。

王医生抱着子姗，_{TzBa0gZ/Y+C0oK0Ya182a5FdSqhzEdhtRD7LGfDnObA=}一家三口对着我挥手。我看得很清楚，子姗挥挥手，然后用手背狠狠地擦眼睛。我们越升越高，他们渐渐变得很小。在抱着子帅蹲下的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

突然我看到一个气球，红色的气球，在天上飞。我扶住子帅的头，用手指着红气球说：“子帅，你看，不管你去了哪里，都要记住，妹妹和爸爸妈妈会一直想你。”

3

我在摩天轮上将蜘蛛侠的衣服脱下来，卷好后拿着。下了摩天轮，我一手抱着子帅，一手拿着衣服和面具。出游乐园，上车，我一直抱着子帅。王医生在微信上留言：“大了师傅，我代表我们全家感谢你。”

我回复：“收到！请放心！子姗还好吗？”

“子姗是个懂事的孩子，你们消失以后，她没有再哭。她把子帅的气球放飞了，放飞的时候说：‘哥哥不会忘记我，会回来看我的。’我把我爸的电话号码告诉你，他在等你们。”

按照王医生提供的电话号码，我给老人打电话。老人听上去很伤心，声音都是抖的。当我抱着子帅找到单元门口时，看到两位老人手拉着手站在那儿。

我跟着两位老人走进家里，房间很明亮，看起来他们已经做了很多的准备，屋子里摆满了鲜花和玩具。

子帅的奶奶让我把子帅放在一张床上，她摸着孩子的头和脸，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地擦眼泪。

过了一会儿，子帅的爷爷和奶奶一起手拉着手看着孩子，场面温馨又悲伤。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便离开了房间。

我拿出手机给王医生发信息：“我已经把子帅送到他爷爷奶奶家，你们还要多久回来？”

王医生一直没有回复。

4

不知道什么时候，王医生已经回来并站在我身后。他说：“大了师傅，我们一起进去吧……”

王医生和他的爱人换了衣服，我们一起回到屋里，子帅的爷爷奶奶依旧坐在床边看着孩子的遗体。王医生走进屋里蹲下，他爱人也跟着蹲下。这是他们一家人最后团聚的时间，王医生和爱人抱起子帅，夫妻俩分别亲了亲孩子的脸。

我看了看，走出屋子，在大门口等着。

过了很长时间，王医生和爱人才走出来。王医生的爱人很少说话，她第一次对我说：“大了师傅，感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子帅的葬礼还要麻烦你。”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纸包，递给我：“大了师傅，你帮了我们这么多，这是我们的心意，你拿着。”

我知道这是对我提供帮助的报酬，但我把钱还给了他们：“你们的心意我收下，替我把钱给子姗，用这个钱给子姗买气球，让她想哥哥的时候，可以放气球……哦，对了，我一直在想，如果子帅真喜欢蜘蛛侠，我觉得可以让他穿着蜘蛛侠的衣服走。可能衣服有点儿大，改改可以穿。”

王医生的爱人说：“我和子帅的爷爷奶奶商量一下。”说完，她转身进屋。

过了一会儿，王医生的爱人从屋子里走出来对我说：“子帅的爷爷奶奶同意了。”

晚上，王医生让子帅的爷爷奶奶去休息，让爱人回孩子的姥姥家陪着子姗。我和他留下来，给子帅守灵。

“子帅去世前，他在我的耳边说：‘爸爸，我知道人死以后大家都会哭，我走后你不要哭。爸爸，你说男子汉要坚强，爸爸你是个男子汉，爸爸哭了……我会难过的。’”他说着，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哭得特别委屈，肩膀抽动着。

我站起来，从纸巾盒里轻轻抽出几张纸，递给他。过了一会儿他擦干眼泪，用沙哑的声音问我：“大了，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怕死吗？”

我摇头。他继续说：“因为我们拥有的爱太多了……”

（碧 色摘自人民文学出版社《花落了：一个大了的生死笔记》一书，本刊节选，陆 凡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