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隔年-读者2026年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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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间隔年

很多年前,中考结束后的某个晚上,我正在洗澡,听见我爸在外面念一篇文章。似乎是我写的,写于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写的,我已来不及细想,但那种听人念自己写的文章的羞耻感瞬间涌上头。我恼羞成怒地冲外面喊:“不要念了!”

等我从浴室出来,发现我爸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他念的是上面的“中考满分作文”。文章没有署名,不过我跟我爸复述过中考时我写的作文,他感觉那篇应该是我写的。

确实是我写的,我感到惊喜,但并不意外。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吹牛,而是想说我人生里的一次重大变化。曾经我的作文和其他功课一样一塌糊涂,老师把我的作文本丢在我妈脚下,说:“她爸不是记者吗?她的作文怎么写成这样?”我爸的职业声誉都被我连累了。

从“写得很差”到“写得还不错”,中间只隔了半年。这半年当然是有点儿不一样的,放现在可以叫作“间隔年”。

六年级上学期,我患上偏头痛。我爸带我去了很多医院,但没找出病因,治疗后病情也没有任何改善。

因为谁也治不好一个装病的人。我的头是有点儿疼,但没有疼到我表现出来的那个程度。我的头疼不是病理性的,更多和当天的作业有没有做、课想不想上有关。

我爸没办法了,说要不休学吧。

我回了家,但日子并不好过。除了要看我妈的脸色——她不像我爸那么相信我,有时出门,看上班的人上班、上学的人上学,游手好闲的我面对这个世界,感觉百口莫辩。

过年时,我姥姥来了,过完正月十五她要回乡下。我苦苦地跟我爸妈争取,终于能够和姥姥一起回去。我在乡下待了4个月,从阳历2月到6月,跨越了不同季节。这之前我度过了许多个四季,却只在这4个月里感受到了什么叫季节。

姥姥的家乡过了元宵节仍天寒地冻。说起来,乡下的气温c38287721df3f7dca0fa7da3d3ce44f0跟城里的差不多,但是城里建筑物多,总能抵挡一些寒气;而在乡下,冷空气长驱直入,人躲不开、避不了。姥姥家的堂屋和厨房中间是一片露天地带,我总要穿行其间。寒冷的存在感太强了,强到好像冬天永不结束。

但忽然有一天,阳光一下子明媚起来。河边的桃花开了。我在城里见过很多花,月季、茉莉之类的,但它们种在花盆里,跟插在花瓶里的孔雀毛类似,是刻板而模式化的点缀。在乡下,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争奇斗艳的花朵。一树桃花,每个花瓣都洁净鲜艳,仿佛在发光,富有生命感。

这么美的树,不是谁精心种出来的,也不属于谁,是自然而然生长出来的。造物主信手拈来,有着人力竭尽所能也达不到的完美。

转眼便来到夏天,人们睡在屋外,我在不眠的夜晚看见了流星。流星一颗接一颗地坠落,与我隔着无限时空,这在城里都可以被视作奇迹的景象,在乡间居然如此平常。我沉浸在那种不可思议的想象里,好像跟宇宙产生了连接。

那时乡下还没通电,聊天是人们主要的娱乐方式。我姥姥的弟弟是个单身汉,晚上家里总有很多人来闲聊,在那些混合着旱烟气味的故事里,我看到了各种人性样本。

比如,那个永远在谈恋爱的女人,她无法忍受一成不变的生活,但她并没有因此变得声名狼藉。她干农活、做生意都太厉害了,在尊重强者的社会里,人们对她使用了另一套评价体系。有一次,大家坐着聊天,这个农村妇女说起以前爱看小说,像《安娜·卡列尼娜》之类的。天地良心,她真的说了这个书名。我望着她发呆,感觉她无法被概括,以及这个世界的深不可测。

这也许是我人生中最初的对人性的观察。

还要说到我的阅读。在乡下,我不用上课和写作业,因此,看书成了主业。我看了所有我能找到的书,从琼瑶的《翦翦风》到路遥的《人生》,再到戴厚英的《人啊,人!》,我都一一通读。而我带过去的《红楼梦》,更是被我翻了无数遍。

就这样,我跳出了线性生活轨迹,像野草般恣意地生活了4个月,吸收着纯净的阳光和雨露,在不知不觉中自然地生长。

4个月后,我回到城里。过完暑假,开始第二次上六年级。第一次写作文,我交上去时有些不安,我掏心掏肺地写文章,但怕老师觉得矫情。

那篇文章被老师拿去展示了,不但在我们班里念,还在她教的另一个班上念。她说我写的是“阳春白雪”,大概因为文章里有很多形容词吧,阅读丰富了我的词汇量,也让我开始想描摹生活。

不管怎样,我受到了鼓励,有了自我表达的欲望。我很享受自己的作文被当众念出时的感觉,平日里羞于启齿的话语作为范文被老师念出时,仿佛具有了某种公共性。那些纷飞的思绪被允许一字一字地讲述,我拿到了一张隐秘的通行证。

而我也是后来才觉得别扭,不爱听别人念我的文章的。

初二时我开始发表作品,后来以写作为业。这当然有很多契机的推动,但我回想往事,总觉得这一切得益于那个短暂的“间隔年”。

乡下的时光让我感到自然不再是书本上的名词,而是可感知的生命;大人不再是模糊的群像,我可以尝试把握他们的人性纹理。当我重返课堂,那些沉睡的词语开始苏醒,我不再只是想要应付课业的学生,而是一个用文字与世界对话的人。

“间隔年”是一次主动的“偏离”,它让我摆脱了沿着旧轨迹行进的惯性,暂停了机械的重复,为自己建立了一个可以旁观的观察站。从随波逐流的顽童,到尝试着主动和世界连接,开诚布公,倾心吐胆,这应该是我那年最大的收获。

(心香一瓣摘自《解放日报》2025年10月30日,本刊节选,马明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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