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特快-读者2026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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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云间特快

从养老院回家后,刘力然一直和王葵生活在一起。

王葵是之前在养老院里一直贴身陪伴刘力然的机器人。刘力然今年七十五六岁,平时一个人生活,有一次出门遛弯儿,他忽然忘了回家的路。儿子刘凯知道后,立即给他办理了养老院的入住手续。

刘力然病情好转后出院回家,王葵被租借到刘力然的家中,继续照顾他。

相处久了,王葵发现刘力然很少谈起刘凯。一次闲聊时,王葵问起这件事,刘力然也没有隐瞒,坦然地说刘凯和自己很疏远,和其母亲的关系比较近。原来刘力然与妻子早已离婚,原本的一家三口现在生活在三个城市。

刚回家的那段时间,刘力然的状况还算稳定,偶尔活跃一些,大部分时间枯坐在卧室的窗前,双唇紧闭。王葵会定时去卧室看看他。他们四目相对,默默无言,时间好像沉入安静的海底。终于有一天,当王葵再次推开卧室的门时,刘力然一脸困惑地问道:“我是谁?”

王葵马上做了记录。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这是典型的阿尔茨海默病症状,看来,刘力然的病情加重了。

“你叫刘力然。”王葵耐心地回答。

“你是谁?你在这里干什么?”刘力然茫然地问王葵。

“我叫王葵,是养老院租给您的服务机器人,主要负责照顾您的日常起居。”王葵说。

那一天,同样的问题,刘力然问了王葵几十次。到了晚上,刘力然忽然恢复了正常,走到客厅和王葵聊天。他说的那些事,王葵听过很多遍了。他告诉王葵,他年轻时一表人才,朋友众多,他们曾下定决心要干出一番事业。

王葵安静地听着,以为刘力然又在老生常谈,可没想到,刘力然竟然讲了一个新故事。他说,年轻时,他曾去过一个很美丽的地方,在那里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他描述着那里的美景,特别是天空中那些大片大片的云朵……

王葵问:“老爷子,您说的地方在哪里啊?”

刘力然想了半天,没有任何头绪。他叹了口气,说:“唉,我之前记忆力很好。我是个想法很独特的人。”

深夜,王葵联系了刘凯,跟他说了刘力然的情况,问他:“哥,按大爷的这个状况,他是不是需要回养老院啊?”刘凯愣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这样吧,我现在正忙,女儿又病了,等我处理完这些事就回去看看,到时候再做决定。”

刘力然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这让他的日常生活并不顺畅。他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吃饭。大多数时候,他能走到小区南门外把菜买回来自己做饭吃,但是好几次,他买菜回来之后就站在厨房里对着那些菜发呆,忘了菜买回来要做什么、怎么做。

好在这个难题很快就被王葵解决了。王葵为刘力然选择了社区的小饭桌,这个小饭桌是专门为社区里的老人开设的,提供午餐和晚餐,吃饭时老人们还能在一起聊聊天。

小饭桌有三四个管理员,其中有个女孩最引人注目。她很爱笑,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老人们都喜欢她,叫她娜娜。娜娜最特别的是拥有一条机械腿——她每天丝滑地跑来跑去,一副乐天知命的样子。

刘力然也很喜欢娜娜。刘力然吃饭很慢,还常常把饭菜撒在桌上。娜娜很有耐心,不时过来帮他收拾,一边收拾,一边和他说话。一天中午,娜娜走过来坐在刘力然的对面,她看左右没人,便轻声说:“老爷子,我告诉您一个秘密。”

刘力然听了毫无反应。

“这个秘密要是不告诉别人,我今晚就睡不着。”娜娜难以掩饰自己的兴奋。

刘力然还是无动于衷。

娜娜接着说:“我喜欢赛车,我是一个赛车手。”

刘力然如梦初醒,抬起头说:“哦,真的吗?”

娜娜很激动:“您听懂了,是吗?您相信吗?”

刘力然很认真地说:“我信,娜娜,你一看就与众不同。”

娜娜的眼中忽然泛起泪光,她由衷地说:“老爷子,谢谢您,这个世界上只有您相信我。”

一天,刘力然突然对王葵说,他要去做一件自己最想做的事,叮嘱王葵不要跟着。

王葵感觉情况不妙,马上和刘凯联系,谁知刘凯竟不以为意地说:“那就让他去吧。”

两天后,王葵出门购买生活用品,回家后发现刘力然不见了。一会儿,刘力然发来信息,说他去了高铁站,办完事就回,不用担心。

王葵又给刘凯打电话:“哥,大爷自己去了高铁站。”

“多大点儿事啊?去就去呗,我爸最近不是挺清醒的吗?”刘凯正在忙,语气有些不耐烦。

王葵忽然大声对刘凯说:“哥,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你到底是不是他儿子?”

刘凯愣了,他从未想过王葵会生气。

沉默了一会儿,刘凯说:“王葵,你说得没错,是我不对。你别着急,我爸会回来的。我年少时他走过很多回,但是最终都回来了。”

刘凯说得没错,刘力然果然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之后,为了保证刘力然的安全,王葵做出了极具智慧的举动——只要刘力然开始收拾他的衣服,王葵就对他寸步不离。

又一天,刘力然支使王葵出去买菜,等王葵一出门,他就独自出发了。他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一个红色的大头娃娃坐在一辆宽大的轮椅上悠然而过。那辆轮椅如同一条鱼一般巧妙地避开行人和单车,平稳地穿行,精准地停下来等红绿灯。刘力然马上被吸引了。

这时,轮椅上的大头娃娃摘下头盔,刘力然一看就笑了,原来是娜娜。

“老爷子,您干吗去啊?”娜娜欢快地说。

“我出去溜达溜达。”刘力然说。

“那您跟我去参加机器人节的活动吧,特别好玩。”娜娜热情地邀请他。

“好啊,太好了。”刘力然说着,高高兴兴地和娜娜去了机器人节的活动现场,把要去高铁站的事情抛诸脑后。

这里的大多数人都知道,高铁列车“云间特快”的线路绝美。列车行驶时,会跨越崇山峻岭,不断地在云间穿梭,远远望去如同一条银龙腾云驾雾,“云间特快”就得名于此。除此之外,列车还会途经一个叫作“云间”的地方,刘力然上次就是在云间站下的车。

王葵与刘力然约定,刘力然只有在清醒时,才可以乘坐“云间特快”去云间,并且只能待一晚。王葵帮他订好民宿,民宿的人负责接送。

这一次,在高铁站的出站口一起等待刘力然回家的,除了王葵,还有终于抽出时间回来的刘凯。

“云间特快”到站,旅客开始下车。刘凯和王葵一直盯着人群,可始终不见刘力然的踪影。一个黑黑瘦瘦的中年人路过时,细细打量了一下刘凯,然后问:“您是刘凯吗?”

刘凯一愣:“您认识我?”

中年人温和地一笑,说:“我是猜的。我是一个旅游博主,专门拍这条线的风景,遇到过您的父亲。”

“您父亲很喜欢这条旅行线路,他一般是在云间站下车,他对那里很熟。有几次我们坐在一起,一路聊天。”中年人又说,“他时不时提起您,说一些您小时候的趣事。我看过您的照片,所以一下子认出了您。”

刘凯的眼眶湿润了。他平复了一下心情,问中年人:“您这次见到我父亲了吗?”

中年人说没有。

刘凯认真地握了一下对方的手,说:“谢谢您跟我父亲聊天。”

出站的人都走光了,仍不见刘力然。刘凯问王葵:“我爸跟你联系了吗?”

“没有,我发信息他也没回。”王葵说。

“我现在就去找他!”刘凯说。

刘凯坐了一夜慢车,到了云间。

下车时是清晨,他循着民宿的地址来到一个整齐静谧、白墙黑瓦的小院子。

“有人吗?”刘凯连喊了几声,没人答应。他只好走出小院,接着往前走。转过一个弯儿,是一大片山间平地,一家非常雅致的咖啡馆矗立在路旁。刘凯进去点了一杯咖啡,他看着屋里人多,就推开门走到了咖啡馆的室外区域。

山风有些凉,咖啡也足够香,他浅浅地抿了一口,心似乎一下子安定了。

不经意间,大片大片的云朵忽然涌来,漫山遍野,无声无息。它们穿过桌椅,穿过小院,穿过公路,直奔身后的群山。刘凯沉浸在奇景之中,动弹不得。此时,他的脑中忽然跳出一个念头:父亲是不是也曾坐在这里?

这时有音乐声传来,是一首小提琴曲,琴声悠长,婉转优美,仿佛将一个故事娓娓道来。刘凯问店员:“请问,这首曲子叫什么?”

“《有关云的早晨》,是我们店的专属曲目。”店员说。

刘凯又想起了父亲。自己小时候,父亲有一阵很喜欢音乐,曾经兴师动众地要跟别人一起花钱出唱片,后来这事与其他的事一样,不了了之。

刘凯心中一动,他拿起手机,找出刘力然的照片,问老板:“这个老爷子来过这里吗?他是我父亲。”

老板只看了一眼就说:“这个老爷子是常客了,他以前经常来,最近也来过。”

“他来这儿干什么?”刘凯问。

“您是他儿子,您不知道吗?”老板反问道。

刘凯顿了顿,说:“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一个好儿子。”

老板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一位年轻、儒雅的音乐家以前常来这家咖啡馆,一坐就是一整天,也不怎么和人交流。一天上午,音乐家坐在咖啡馆的室外平台上,阳光忽然被遮挡,大片大片的云朵向他涌来,他静静地置身其中。良久,当白云散去,他向服务员借来纸和笔,整整写了两大页曲谱。之后,他嘱咐服务员帮忙收好,等他下次来时再修改。

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后来再也没来过,那两页曲谱则被夹在咖啡馆书架上的一本书里。很久之后,另一个音乐家出现了,她是一个小提琴手。那天,她端着咖啡站在书架前想找本书看,无意中发现了书中的曲谱。她对着曲谱拉起了小提琴,这突然而至的音乐惊艳了在场的所有人——它悠扬、婉转,令听者飘飘欲仙。音乐戛然而止,小提琴手抬起头,有些困惑地说:“这首曲子,作曲者没写完。”人们静静地看着她,她低下头,试着根据自己的感觉继续拉下去,琴声再次响起。良久,琴声停止,她重重吁了一口气说:“我加了一部分,也不知道对不对。”说完,她就离开了。

曲谱被摆在书架上很显眼的位置,在之后的岁月中,与曲谱偶遇的人络绎不绝。他们中有职业音乐家,也有音乐爱好者,看到这首曲子,就按照自己的理解续写一部分。随着时间的流逝,有的续写被保留,有的则被淡忘,这首曲子在春夏秋冬中不断接续,似乎永远不会结束。客人当中,也有一些纯粹的演奏者,他们不添加什么,只是利用咖啡馆提供的乐器,比如小提琴、中提琴、单簧管、吉他来演奏它。这首乐曲在演奏者的手中可长可短、可增可减,每个人对其都有自己的理解。

老板说,第一次听《有关云的早晨》时,刘力然感动得热泪盈眶。老板给他讲了这首曲子的故事,他更加不能自已。

后来,刘力然来过咖啡馆很多次。他不定期地来,有时高兴,有时落寞。每次来,他都坐在窗边,久久地听着别人演奏这首曲子。

多年后,刘力然已两鬓泛白。某天,一个音乐学院的青年教师在台上对着谱子演奏了很久,他一边拉琴一边琢磨,时不时停下来。最后,他的思路好像被卡住了,放下琴,颓然地走了。

刘力然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犹豫半晌,起身走到舞台前。接着他拿起小提琴,有些拘谨地拉起来。很显然,他是一个业余爱好者,技法也不成熟,但是他给出了多年来最好的版本。在他的演奏中,《有关云的早晨》从奔涌、绵延,到悠远、荡气回肠,之后又归于无限的静谧。老板听得入了迷,他仿佛看到了许多人的一生,有痛苦、有欢笑,有绝望、有热爱,有包容、有和解,还有最终的万般自在。

刘凯目瞪口呆地听着老板讲,他难以相信。

“这是真的吗?”刘凯忍不住问。

老板淡然一笑,说:“看来,您完全不了解您的父亲。”

刘凯忍不住痛哭流涕。他竟然不知道父亲会拉小提琴,他的心中五味杂陈。云朵大片大片地飘来,刘凯在心里不断地追问:爸爸,您在哪?您是谁?在这个世界上有谁能真的理解您吗?

准确地说,刘力然可以被称作一个想象主义者,因为他通常只是空想,不会行动。更要命的是,他还非常敏感、细腻,会为自己的无能、无助、无奈而痛苦。还好,生活在悄无声息中给了他希望的火种——他的痛苦和焦虑竟vaDFwC45O/qLZkYLsgMbAA==被一首小提琴曲治愈了。那一天,他沉浸在乐曲之中,忘却了过去的遗憾以及对未来的担心,他随着乐曲飘浮、流动……

后来,他频繁地来到云间的这家咖啡馆,录下各种各样的演奏版本。他醉心于研究人们对这首曲子的不同理解,在聆听时,他似乎可以和所有人对话。

在现实中,刘力然依然遭受着普通的失败,依然不得不接纳普通的孤独,但是,他自此有了一个长久的安慰剂,《有关云的早晨》是生活赐予他的最奇妙的礼物。他凭借着它给予的治愈力量一直默默前行,无论他过得多么不如意。

谁也没想到,刘力然这次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下的车。此刻,刘力然一点儿也不糊涂,这正是他要来的地方。

他来到一个赛车场,人声鼎沸,观众席上有人,也有机器人。赛车项目五花八门,所有能被想到的人机混搭形式都能参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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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力然看到赛场上有一辆极为扎眼的红色双飞翼跑车——它就像一只大蝈蝈,趴在跑道上随时准备冲出去。他仔细一看,这辆车的车手好像是一个大头娃娃。刘力然笑了,他为自己发现的这个秘密感到骄傲。他转过头,对身边的一个机器人说:“兄弟,我曾是一个赛车手,参加过很多赛车比赛。”

“牛啊,老爷子。”机器人睁着铜铃般的大眼说。

“我这回是来学习的,看看人机混合比赛怎么玩,未来我准备再次参赛。”刘力然信誓旦旦地说。

旁边的机器人由衷地赞叹道:“我就佩服您这种和自己比赛的人。”

刘力然听后,放声大笑。他说:“兄弟,你知道吗?我的生活中曾充满梦幻般的迷人乐章,那些日子好极了。”

话音未落,一声发令枪响传来。顿时,无数赛车接连冲出起点,它们在赛场环绕十圈之后,一起飞向天际……

(灰 鼠摘自《人民文学》2025年第9期,本刊节选,刘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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