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形补给线

首先，我们要明确，治沙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消灭沙漠。沙漠是地球生态系统中的关键角色。

比如，2015年，NASA（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卫星发现，亚马孙雨林的“肥料”，竟然来自万里之外的撒哈拉沙漠。

郁郁葱葱的亚马孙雨林被称作“地球之肺”，但你可能想不到，支撑着这片广袤雨林的土壤，其实非常贫瘠。因为亚马孙河水量太大了，巨大的水流把土壤里宝贵的营养物质，尤其是植物生长必需的磷元素，不停地冲进大海。

有科学家算过，亚马孙雨林每年流失的磷元素大概有2.2万吨。照这个流失速度，雨林早就该营养不良而慢慢枯萎了。

但它为什么还那么茂盛？秘诀就在遥远的撒哈拉沙漠。撒哈拉沙漠每年被风吹起的沙尘高达1.82亿吨，每年向亚马孙雨林“输送”2770万吨沙尘，其中含2.2万吨磷元素。这恰好弥补了雨林因河流冲刷而流失的磷元素。

换句话说，地球上最富饶的陆地栖息地，某种程度上是由大洋彼岸最荒凉的陆地支撑着。

又比如，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沙尘会“漂洋过海”，为太平洋浮游生物提供铁、钙等矿物质，支撑起海洋食物链的底层。

沙漠并不是绝对意义上的“死亡地带”，它是全球生态系统的“隐形补给线”。

控制“沙漠化”的边界

看到这儿，你可能会问：既然沙漠这么重要，那我们治理的到底是什么？

这就是关键的问题了，我们要治理的，不是那些“健康”的沙漠，而是那些“不健康”的沙漠。

所谓健康的沙漠，一般是天然形成的，它们是地球亿万年地质演化的结果，在生态系统平衡中扮演重要角色。

但是，健康沙漠只占全球沙漠面积的10%，而剩下90%的沙漠化土地，是人类“折腾”出来的，这就是我们常说的“沙漠化”。所谓不健康的沙漠，指的就是这部分。这些沙漠不是自然演化的结果，而是人类活动造成的“生态伤口”。

治沙的目标，就是控制“沙漠化”的边界。

1977年，在联合国的一次关于防治荒漠化的会议上，北京被列为“沙漠边缘城市”。

当时，来自距北京200公里的浑善达克沙地的流沙已逼近八达岭长城。700公里外的库布齐沙漠、800公里外的毛乌素沙漠，每年向黄河输送沙尘3亿吨。全国1/3的国土面临沙漠化威胁，沙尘暴年均暴发20多次。

我们该怎么办？

很明显，我们要阻止沙漠向人类活动区扩张，在人与沙漠之间建立一个相对稳定的边界。这个策略有个专业术语——锁边。就像裁缝在布料边缘加固处理，防止脱线或散边一样。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沙漠边缘建立防护带，控制住这个边界，而不是改造沙漠本身。

治沙妙招：草方格

明白了治沙的目标是控制边界，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该怎么控制？

按照常规思路，这还不简单？在沙漠边缘种树呗！

实际上，种树行不通。

一般来说，树木生长要求所在区域的年降水量在400毫米以上，而沙漠远远达不到。比如，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年降水量不足100毫米，而年蒸发量是2500～3400毫米。这里的降水量，还不够蒸发量的零头。

树木无法在地表获得充足的水分，就会把树根拼命往下扎，去找地下水。但地下水是有限的，树种得越多，地下水消耗得越快。等地下水枯竭了，不仅种的树活不了，连原本能在这里生存的沙生植物也活不了了。

这不是理论推测，而是已经发生过的教训。

1934年，美国西部因过度开垦草原，加上干旱、高温，一场“黑风暴”将3亿吨沙土卷进大西洋。之后，美国在干旱区大面积种植外来树种。结果，非但没有解决问题，树木对水资源的消耗，反而导致土壤失衡，加剧了生态崩溃。

既然直接种树行不通，到底该怎样控制沙漠边界呢？

中国治沙人想出了一个看似简单，但特别管用的办法，草方格。

制作草方格看起来特别简单，工人们把芦苇秆、麦草等材料，一半插进沙里，一半露在外面，做成1米见方的格子。远远望去，像给沙漠铺了一张巨大的网。

但就是这么简单的方法，作用大得惊人。

首先，降低风速。草方格就像无数个微型挡风墙，能把贴地区域的风速降低30%～50%。风速一降，80%以上的沙粒就会沉降在网格内，而不会到处乱飞。

其次，保持水分。时间一长，格子中间会形成碗状的凹陷，能存住宝贵的雨水，使沙层含水量提高20%～30%。

最后，增加肥力。这是最关键的。插下去的草会慢慢腐烂，变成有机质，改良土壤。

当然，这也意味着，当上一批草方格腐烂以后，就要种下一批新的，需要不断地补充和维护。换句话说，治沙不是“种完草方格就完事”，而是一项长期事业。

有了草方格打基础，接下来就能建立更多的防线。比如，在草方格里种植红柳、胡杨等耐旱植物。这些耐旱植物对水分的利用率能达到80%，而普通植物平均只有50%。除了在草方格里种植耐旱植物，还可以在缺水区域铺设光伏面板，一方面能获得能源，另一方面光伏板还能遮挡阳光，减少地表水分的蒸发。

建立相对稳定的边界

说到这儿，你可能会觉得，虽然治沙不简单，但只要方法对了，一步步推进，总能完成吧？

事实上，情况没有这么简单。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工程告诉我们，工程难度不是固定的，最后9%可能比前91%更难。

环绕塔克拉玛干沙漠一圈的长度是3046公里。之前，治沙人完成了2761公里，占总长度的91%。按照这个速度，最后285公里似乎很快就能完成。但实际上，这最后285公里的工程难度，比前面2761公里加起来都大。

因为这285公里处在盆地风口区，是南疆受风沙危害最深、自然条件最恶劣的地区。

一年当中，这里有200天大风呼啸。在这里搞种植，就像在台风天里搭帐篷。而且这里水资源更加匮乏，连草方格都很难固定住。

这285公里，也是治沙人专门留到最后的，因为太难了，需要等治沙技术更成熟、经验更丰富时再来攻克。

为什么一定要完成这最后285公里呢？留个缺口不行吗？

不行。因为不完整的防护，等于没有防护。

塔克拉玛干沙漠80%以上是流动沙丘。只要有500米缺口，沙丘就可能反扑。就像堤坝，只要有一个缺口，整个堤坝的防护作用就失效了。

这就是为什么2024年11月28日，当最后285公里被攻克的消息传来时，治沙人会那么激动。因为这不仅仅是完成了治沙工程最后的9%，更是让整个防护系统真正“活”了起来。

我们为什么要治沙？

治理沙漠，不是为了消灭沙漠，而是为了控制边界，修复那些被人类活动破坏的土地，控制沙漠的野蛮扩张；不是为了征服自然，而是为了与自然共存。

治沙是一场需要一代又一代人接力的长跑，更是一个人类修正曾经犯下的错误的过程。

（池塘柳摘自微信公众号“罗辑思维”，视觉中国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