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消费-读者2026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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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情绪消费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在买一个潮玩、一杯奶茶,实际上是在为一场情绪的演出付费。情绪消费,堪称我们当下最大的娱乐项目。

如果评选2025年的“年度情绪消费单品”,一个丑萌丑萌的娃娃、一场“散装大省”的草根联赛、一台从发布伊始就自带光环的电车,大概可以自动进入决赛圈。情绪消费这件事,早就不是什么让人啧啧称奇的事,而是一种社会全民的新常态。

10年前,年轻人在意的是商品的性价比,在各大购物平台上货比三家,为的是比较“什么值得买”;10年后,年轻人追求的是“情价比(情绪性价比)”,他们甚至愿意花50元,买一个“考试必过”的虚拟商品。

情绪,正在重塑消费逻辑

“80后”“90后”和“00后”,在情绪消费观上有诸多不同:“80后”更偏好解压玩具和巨型零食,消费时最看重实际使用需求;“90后”主要为放松心情,更愿意购买香氛、公仔等实物商品;“00后”则更注重社交需求,在潮玩、盆栽、虚拟体验等方面的支付意愿更高。

以前,“情绪价值”还是人际交往中难以言说的一种隐性需求。它是朋友之间的安慰,是恋人之间的温情,是家人之间的默契。但今天,它被品牌精准捕捉,被市场精心包装,最终贴上价格标签,变成了一门显性生意,甚至呈现爆发式增长的态势。

美国营销专家菲利普·科特勒将消费行为的发展划分为3个阶段:最初是“量”的消费,人们追求的是拥有更多更便宜的商品;随后进入“质”的消费,消费者开始关注商品的品质与性能;最终将进入感性消费,随着社会物资日益丰裕,人们购买的不只是商品,更是情绪、文化与符号。

在当下,旅游、看演出、养宠物等弹性消费十分火热,因为它们能填补人们深层的情绪缺口。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选择:在宏观回报不足时,人们用可承受的低成本,换取最直接、可观的情绪价值。量大管饱的多巴胺,才是当代人的刚需,哪怕赚不到钱,先拥有好心情。

商品的性价比逐渐退居二线,更私密、有力量的“情价比”成为年轻人消费的驱动力。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副教授、传播学学者董晨宇表示,情绪也是一种功能,情绪性消费自然也是一种内在必需品。

一位女大学生告诉他,过去大家买发卡,比的是谁的更贵、谁的更炫,但现在如果有人买了一个很贵的发卡,反而会被同学取笑:“怎么会花这么多钱买这个?”董晨宇总结道:“对于外在的必需品,现在的年轻人可能更倾向于选择较为便宜的;但是对内在和情绪上的需求,他们大多会花更多的钱。”

年轻人对功能消费斤斤计较,却愿意为一刻的情绪价值一掷千金。复旦发展研究院传播与国家治理研究中心等4个机构共同发布的《中国青年网民社会心态调查报告(2024)》指出,年轻人的消费观正经历从注重“性价比”到注重“情价比”的转变,看似矛盾却统一于实践,“钱花得值不值只有我知道”,快乐来自“买到了一种确定的好运”。

为仪式感买单

香水、巧克力等商品,一开始就被赋予了“浪漫”“慰藉”“造梦”等情感标签。还有那句著名的广告语——“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钻石被赋予了“永恒爱情”的寓意,成为承诺和浪漫的象征,但事实上,它不过是一块昂贵的石头。尽管广告营销显然早已经有意识地在普通商品之上附加情绪价值,但仍然习惯以“生活必需品”的外衣,来包装这些复杂的渴望。

进入数字时代,这一趋势越发明显。市场不再只贩卖物品的功能,而是将安慰、归属、认同、陪伴、仪式感等情绪需求层层打包,变成可以被购买的商品。于是,我们一次次地为一种“被理解”的感觉、一个“被看见”的时刻、一次“有参与感”的仪式买单。

那些原本难以触及的心理慰藉与身份象征,如今被具象化为一个个带有情绪标签的消费场景。

高考季,是印着“好运加持”“全力以赴”的橡皮、笔袋;情人节前夕,是商场橱窗里的“限定浪漫”礼盒;跨年夜,是城市地标前闪烁的倒计时和引得人们争相打卡“新年好运签”的小型玄学现场。每一处消费场景都被赋予了明确的情绪意义,让人们在买单的瞬间,便获得情感慰藉与社交认同。

消费场景也被重新定义。商场不但卖货,更卖氛围、体验、情绪。被精心设计的灯光、音乐与场景,构成了审美向情绪价值的生产流水线,买东西,成了买感觉。我们以为自己在为商品买单,其实是在为一场情感仪式付费。

情绪消费还离不开“造梗”。品牌和各大IP(智慧知识产权)深谙其道,让原本单一的品牌形象变成了个性化的情绪出口,而网络热梗和二创作品,将人们的情绪体验不断放大并循环,制造出“花小钱得大乐趣”的成瘾体验。情绪不再是消费的点缀,情绪就是主角本身。

情绪消费的驱动力

情绪消费的浪潮之所以如此汹涌,很大程度上源于其强烈的社交属性。社交媒体是这场“情绪狂欢”的主舞台。发一杯奶茶的照片、晒一个盲盒、在直播间给主播刷一份礼物,这些表面上是消费行为,但已然超越个人享乐,演变为一种集体娱乐。

买一件商品不只是为了它的功能,而是买一个身份标签,买一种情绪共鸣,尤其是在社交场域里,买一份“我是谁”的证明:某样商品已成为一种社交互动的媒介,是身份认同和审美表达的载体。

能不能被看见,能不能被认同,才是这场消费真正的驱动力。

文化观察者、作家W.大卫·马克斯在《地位与文化:身份焦虑如何塑造审美与潮流》中指出,文化趋势的变化往往并非源自本质好坏,而是由个体对“社会位置”的感知与争夺驱动。比如,LABUBU玩偶最初的“怪可爱”是对主流审美的偏离,许多人以为自己喜欢LABUBU玩偶是出于“趣味”,实际上,这是一场文化资本的流转。

正因为如此,即便没有完整的故事背景,只要能靠表情包和网络热梗成为情绪的载体和身份的象征,IP也可以迅速“出圈”——消费者只需要一个能代表心情的“物件”,至于其中是否有故事并不重要,人们自然而然地就会将自己的故事、情绪、渴望寄托在这些IP上。

直播间则是另一个情绪社交剧场。同样的道理,情绪在直播间中会被放大,千万种个体感受,汇聚成一个“感受的共同体”。消费者用情绪消费构成了一座“情绪基础设施”,我们在这里彼此确认:“我在,你也在,我不是一个人。”

在这样社交化的情绪消费中,娱乐的意义被彻底重塑。它不再是简单的消遣,而是一种情绪联结、一种身份自证,甚至是一种内心秩序的自我建构。

碎片化娱乐

早在数十年前,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厄就指出,消费行为是社会区隔与身份认同的工具。如今,德国哲学学者韩炳哲在《资本主义与死亡驱力》中则直言:“为了创造消费和需求,资本主义需要的不仅仅是理性,所以资本主义发现了情绪在消费方面的作用。广告必须激发人的情绪,大家才会购买,才会进行超出理性需求的消费。”

前者的意思是,喝什么奶茶、晒什么盲盒,我们就是什么样的人;后者则告诉我们,商品的尽头是情绪,情绪的尽头是无休止的渴望。拆盲盒的快乐只有3分钟,过后只能开始期待下一次。

年轻人并不是不知道“碎片化娱乐”的短暂性,但在现实的孤独和压力面前,谁不想为情绪找一个出口?表情包、“发疯文学”、带玩偶出行……陌生人在弹幕和评论区里共情,上演一场集体狂欢式的孤独。

情绪消费是当代人自娱自乐的最好证明,是娱乐,也是逃避。情绪消费像一个安全出口,让我们不用与真实世界交锋,就能获得和付出基本等值的慰藉。当情绪被标好价格,被包装成“情价比”的新宠,成为消费清单上最诱人的选项时,这场规模最大的娱乐,也迎来了它的反思时刻。

获得情绪价值固然是现代人的疗愈方式,却无法成为我们唯一的情感出口。倘若我们只在碎片化的满足中打转,情感世界便会变得模糊而脆弱,亲密关系也可能在“低负担”的循环中渐渐异化。

学者刘擎在一次对谈中提醒,“有痛感比麻木好”,虚拟疗愈或许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真正能滋养精神的仍是那些需要触碰、冒险,甚至会让人受伤的现实联结。有痛感的生活,或许比全程无痛来得更丰富和真实。

(秒差距摘自《新周刊》2025年第15期,Cyan Lin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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