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患者眼里，医生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是温暖的天使还是冰冷的机器？在走上工作岗位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没能得到很好的答案，直到一名患者出现。

这名患者是一位在高校任教的雕塑艺术家，就叫他张老师吧。张老师不幸得了肺癌，我们主任给他做了手术。在术后的头两年，他恢复得很好，又能画画、做雕塑了。他非常高兴，用他的话说，艺术是他的生命。这个良好的状态维持了两年，两年后，张老师的病情有了变化，他的胸腔里出现了积液，情况并不乐观。张老师需要吃一种药来控制病情的发展，这种药每个月需要一万元的费用。但吃了一个月后，张老师提出不想继续吃药了，原因是这个药有一种副作用，他吃了会长皮疹，很痒。张老师被皮肤瘙痒困扰，严重影响了他的创作灵感和创作激情。所以他坚持停药。

癌症患者为了能画画和做雕塑而拒绝治疗，对此我很震惊，不吃药，他的病情一定控制不住。经过我再三劝说，张老师还是拒绝服药。就这样又过了三年，张老师的病情明显恶化。他出现了胸腔积液、腹腔积液、癌细胞骨转移的情况，这些都是晚期肿瘤的表现。我再次建议他服药，这个时候张老师已经不能画画和做雕塑了，所以这已经不是他不吃药的理由了。但张老师还是拒绝吃药，他坦白地说，除了担心药物的副作用，他还在为费用发愁。

又过了几个月，张老师由老伴陪着，来到我的诊室。张老师已经行动不便了，坐下、起身都需要帮助。这个时候我再次强调了服药的紧迫性，并坦白地告诉他，死亡的危险已经逼近。张老师坚定地拒绝了我的提议，他说：“我知道我已没有治愈的可能，如果耗尽家里的积蓄服药，顶多短暂延长我的生命，可之后呢？老伴又该如何生活？我并不怕死，我今天来，只想问问，我的病会不会导致长期卧床，需要老伴照顾我的起居？”我如实告诉张老师，到最后病情会恶化得很快，不会出现他所担心的情况。那一刻，张老师不仅没有紧张，反而释然了。得到我的答复之后，张老师艰难地起身，向我告辞，并郑重地伸出手来同我握手。我也郑重地回应他，可能我们都预感到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从01720e070aa4fe7b9d831ac6d4dd58f6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张老师。两个月后，我得知了张老师去世的消息。

张老师是我遇到的一名明确知晓自己生存目标的患者。从一开始他为了自己的艺术创作，拒绝服用具有副作用的药物，到后来为了家人能更好地生活，拒绝服用价格不菲的药物，他都做出了选择。很难评判张老师的选择是对还是错，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在做出选择的时候，已经完全掌握了疾病的相关情况、治疗的副作用和代价，以及放弃治疗的潜在后果等信息。后来我翻阅书籍，发现这种由医生提供专业信息，医患双方共同商讨治疗方案的模式，被称为共同决策模式。这种模式的特点是医生不仅关注疾病本身，还关注患者的感受。医生往往会在意患者怎么理解当前的病情和潜在的后果，患者有哪些恐惧、希望，他们在目前状况下最重要的目标是什么。很庆幸，我在自己并不了解这些理论的情况下，就已经为张老师提供了这种医疗服务。我更庆幸，作为医生，我没有武断地否定患者的选择。

我在门诊遇到过一位穿着得体、彬彬有礼的中年人，为他的老父亲咨询病情。他的父亲是肺癌晚期，通过翻阅病历，我发现之前已经有很多位医生对老人的治疗方案进行了指导。但是，这位中年人还是不停地挂号，不停地为父亲咨询病情。在交流中我发现，他已经对各种治疗方案的利弊都了如指掌，所以不是在获得疾病和治疗的信息方面存在疑问。那么他为什么要反复咨询不同的医生呢？

通过进一步了解，我得知，父亲含辛茹苦将他养大，他如今事业有成，幸福生活才刚刚开始，就得知父亲罹患肺癌的噩耗。在内心深处，他觉得自己只顾忙事业，忽视了父亲的健康，所以他才不停地咨询，想要了解更先进的治疗方案，以弥补自己的疏忽。我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这不是你的过错，肺癌具有发病隐匿的特点，至少有80%的患者发现时即为晚期。你是一个孝顺的儿子，你已经尽力了。”听了我的话，这位中年人居然放声痛哭。我感觉，作为医生，最有意义的体验来自帮助别人处理医学无能为力的问题。

然而，事情并不总是那么简单。对于晚期恶性肿瘤，我们常常会陷入束手无策的窘境。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患者的亲人在问“大夫，还有什么治疗方法”时那种期待的目光，更忘不了在得知“目前没有什么办法”时，那放光的眼神立刻变为惊诧，随后又慢慢变得暗淡。在开始独立出门诊的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非常惧怕那种目光，那种目光好像在埋怨医生无能。但是，渐渐地，我调整了自己的心态，我知道，向患者和患者的亲人交代真实的病情，是我身为医生的重要职责。只有提供了这些真实的信息，才能避免过度治疗给患者带来的伤害，甚至才能让一个家庭把握最后的珍贵的相聚时光。

作为医生，一直以来，我们都觉得自己的工作是守护健康，维护生命。实际上，我们应该有更远大的目标，这个目标就是助人幸福。很多患者和我只有一面之缘，很多时候，我们的相处时间只有几分钟。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他们愿意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展露给一个陌生人，我相信这是因为信任，也是因为希望。我愿意做那个最温暖的陌生人。

（顾小忆摘自微信公众号中国科学院“格致论道讲坛”，好笨的插画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