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偶-读者2026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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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佳偶

饭桌上,他给我讲当年的她:个子不高不矮,人不胖不瘦,两根齐腰的长辫子乌黑,一笑,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眼里藏着两颗小星星。

他讲的时候,她就坐在我旁边的一张竹椅上静静地听着,嘴角带着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浅浅羞涩。

我顺着他的描述,努力地想在脑海里勾画出正当妙龄的那个她。可是,我一扭头,目光触及一个如此真切鲜活的她:肤黑,身材粗壮,烫得乱糟糟的一头鬈发,劳损过度的腰椎很别扭地歪着,整个人看上去矮矮的。小酒窝?哦,不!在一个六十岁的老妇脸上或许只能勉DvEC1RVKdMoj4jK5JduN+bo+CEvceFgYdVQFf/En9Ug=强称为老酒窝吧!

我问他:“你和她是自由恋爱的吗?”

“不是,热心的老乡介绍我们认识的。”他腼腆地一笑,眉梢似乎抹上了沉淀在往事中的一道亮色,“我第一眼见到她,就喜欢上她了。”

“一见钟情!”我欠欠身子,与他碰了碰酒碗——为了这美好而浪漫的四个字。

他埋头抿了一口米酒,继续把刚才的话题延展开来:“我老家是青岛的,因为穷得没饭吃,十八岁的我跟着老乡昏头昏脑地闯到了新疆。那会儿,要找份工作相当不容易。我在南疆、北疆来来回回地奔波了两年,帮人种地。新疆不缺土地,一块又一块的地似乎大得看不到边际,我种地种怕了。我还干过苦力,不分日夜地采摘棉花,吃和睡全在棉花田里,日子苦得不像日子!”

我忍不住插嘴:“既然那么苦,为什么不回青岛?至少家乡还有亲人呀!”

“我本来是打定了主意要返回青岛的呀!行李都收拾好了。”他看了看她,眼神柔柔的,“可是,在我回去的前一天,介绍人带着我去和她见面了。我一看到她,突然就不想离开新疆了!”

桌上一起吃饭的几个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这是个真性情的男人!

他讲话的当儿,她光是默默地听着,什么也不说,只是笑。

他的笑,她的笑,惊人地相似:温馨而满足。

她的经历和他的差不多。母亲去世得早,父亲拖着七个年龄大小不一的孩子,实在无法把日子过得周全,吃了上顿,见不到下顿。父亲没办法,只好央求在新疆工作的亲戚把十八岁的她带出去打工。她人老实,亲戚把她留在自己家做了两年保姆。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舒心,她想念父亲,想念兄弟姐妹,做梦都想回自己的家,哪怕那个家破得四面漏风。

居住在一个村子里的人来给她牵红线,她不愿意去:“我总归要回江苏的。”她的亲戚不冷不热地劝她:“看一下又不要紧,难道人家会粘在你身上?”

她不好意思再推辞,闷闷不乐地跟着介绍人去见了他。

仅仅是一眼,他和她双双留在了新疆。勤勤恳恳地种田,一砖一瓦地垒房,一心一意地互相扶持,直到现在!

他说,他从来没有忘记她回他的那两句话。他和她去领结婚证时,问她:“你将来会后悔留在新疆吗?”她回他:“你不后悔,我就不后悔!”他又说:“新疆的日子这么艰难,以后怕是要让你受苦受累了!”她把垂在胸前的长辫子一把甩到脑后,毫不犹豫地回他一句:“苦也好,累也好,既然别人能在新疆立足,我们也能在这里过好日子。”

他的话,她的话,几十年前冲出口时是何等的灼人。几十年后,我听在耳朵里,依旧是这般滚烫!

她是我的大姨娘,他是我的大姨父。在情人节这一天,我偶然间听到了他们的爱情故事。他们从不吵架,他次次赔着小心顺着她说这说那,态度好得使她没办法生气。他说:“我必须得让着她呀!那么苦的日子压在她的身上,我怎么舍得让她的心再受苦!”

这世上,最珍贵的一种夫妻关系叫佳偶。大姨娘和大姨父这一辈子,配得上这个暖洋洋的称呼!

(莫 娜摘自宁波出版社《渡你的人再久也会来》一书,王 娓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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