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饭还是我们的日常吗

迄今为止，我已经写了10年的菜谱，也出版了几本有关菜谱的书。

我总觉得，一个人不喜欢做菜是因为菜谱写得不够好，所以他照着菜谱做出来的菜就不对。做出来的菜不对，他就感到非常挫败，他感到挫败，就不爱做菜了。

所以我的菜谱写得非常详细。比如，同样是煎鱼的菜谱，一般菜谱会写：“热锅热油，鱼放进锅里，一面煎黄了之后，给鱼翻面，再煎另外一面。”

我是这么写的：“鱼在下锅之前，一定要用厨房纸巾反复擦干；等锅里的油烧到微微冒烟、手掌放在煎锅上方感到明显很热的时候，再把擦干水的鱼顺着锅壁下锅。”擦干水很重要，所以我会强调两次并且标红。接着，我写道：“准备给鱼翻面之前，可以轻轻晃动锅，确认鱼可以轻易地在锅里滑动时再翻面，这样鱼不容易破皮。”

有些人很喜欢我的菜谱，他们觉得非常详细，可操作性强。但是有些人就觉得太啰唆了，他们还是喜欢3分钟就能做完一道菜的短视频。

我意识到，很多人做饭其实不太喜欢严格按照步骤来，步骤一多就显得很复杂、很累人。他们希望做饭要么有一条明确的捷径，要么有一种趣味性。

做饭这个听起来再日常不过的事情，是不是已经不再是我们的日常事项了？做饭好像走向了两个极端：要么是在生活节奏很紧张的情况下，不得已而为之的程序；要么是在闲暇的时间里，不用太费力就能发到网上炫耀的行为。

做饭2小时，吃饭5分钟

每个人对做饭这件事投入的精力不一样，还有一个更现实的因素是，我们的生活节奏越来越快了。

在我小时候，经常有人夸奖我爸妈是会做饭的人。在物资比较匮乏的情况下，他们还能经常把吃食折腾出新花样，非常会过日子。

但是现在说一个人会做饭，意思已经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之前，有个朋友来我家吃饭，我打算给她做茭白丝炒肉。我把茭白削皮、切丝，朋友看到有一点震惊。她说：“别说削皮，更别说切丝，我连片都不会切。茭白在我们家只有一种做法，就是切块红烧，做成油焖茭白。因为这是最容易的。”

当她听说我每天中午给自己做两荤一素的时候，更加震惊。她说：“你还是挺讲究的。”

我在网上看到很多人对于做饭这件事最大的抱怨就是：做饭2小时，吃饭5分钟。7点多下班回到家，手忙脚乱地做饭、吃饭，之后可能还要加会儿班，带孩子，给孩子辅导作业。做饭变成了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劳动。

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夸别人很会做饭，就好像在说：你的工作不太忙，你比较闲，你花了这么多时间琢磨吃喝，工作很难有什么成绩吧。

2022年居家期间，我发的最受欢迎的一个菜谱叫作“干烧胡萝卜”。因为那阵子，很多人家里只有胡萝卜，但是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把胡萝卜烧得好吃。

我忍不住想，一个社会提供了所有便利，让生活品质和琐碎的劳作互相隔绝，这个状态真的是我们想要的吗？完全不接触生活琐事，真的可以让我们过得更好吗？

日常生活的价值

刚刚毕业进入互联网行业的时候，我每天上午10点或者11点到公司打卡，只要在下班之后加一会儿班，补齐工作时间就可以了。

但是我慢慢地发现这种生活节奏不对。晚上八九点下班，回家吃夜宵、洗漱、刷会儿手机，就到了凌晨两三点。

后来，我逼着自己每天早上6点30分起床，做好早餐以及当天要带到公司的午餐。如果每天只加班不做饭，虽然我能掌握的工作项目会增加，但是我能掌控的生活半径会越来越小。

一位读者给我讲了一个非常现实但又显得很不真实的故事。

她入职了一家创业公司。公司人比较少，她的老板同时也是她的合租室友。公司离家很近，步行只要5分钟。听到这里，我觉得，这太好了，很像我小时候我们家的生活节奏，下班的时候爸妈能去菜市场买点菜，甚至中午可以回家做饭。

但是故事的发展并不是这样的。

她跟她的老板兼室友对吃饭的理念完全不一样。她很在乎吃，但她的老板恰恰相反。两人合租的时候，使用厨房的人通常是她。

在她老板的眼里，下厨是浪费时间。后来，她的老板会在下午六七点这种本应该吃饭的时间安排工作会议，最后甚至以她在工作时间做饭、吃饭为由辞退了她。

但下午六七点钟，本来不就应该是吃饭的时间吗？我们工作是为了更好地生活，而不是用工作磨灭生活。

厨房的门槛

我有时候会收到一些问题：“猪肉馅要洗吗？”其实洗了肉馅就散了。“为什么这个青菜炒出来这么多沙子？”我一看是上海青，柄的部分没洗干净。“菜快煳了怎么办，我是不是要往里面加水？”一加水，炒菜就变成煮菜了，我说：“赶紧关火，关火！”

我的读者里有不少“厨房小白”，很多是年轻人。他们可能刚刚毕业、步入社会，开始试着自己做饭。

比起他们的父母，他们好像更难走进厨房。我经常想这是为什么。

以我为例。在我们“85后”成长的年代里，下馆子是一件比较奢侈的事情，更没有外卖，所以一日三餐几乎都会在家里张罗。小孩哪怕没有真正做过一道菜，但起码看过大人怎么淘米、煮饭，怎么洗菜、炒菜，耳濡目染。小孩跟厨房的距离并没有那么远，跟食物的关系也没有那么远。那时候，家长对我们的做饭能力还会有一点儿担忧：“你什么菜都不会做，以后独立了可怎么办？”

但是“90后”“00后”的生长环境完全不一样。他们的学业压力比我们那个时候要大得多。父母的工作也越来越忙，经济水平越来越好。餐厅越来越多，外卖越来越多，还有便利店和半成品料理包。厨房不再是家庭生活的重心之一，做饭也不再是理应具备的生存技能，而变成了需要额外学习的一项任务，变成了一道门槛。

有一次我在后台收到一条留言，一位读者问我：“生抽和老抽有什么区别？”我顺口回答说：“这个问题上网搜一下就行了。”紧接着，他给我发来十几条消息，他说：“我在超市里面看到生抽、老抽、头抽、凉拌专用酱油、红烧专用酱油、减盐酱油，我根本搞不懂它们的区别。我只想买一瓶炒菜用的酱油，为什么连你都不肯告诉我呢？”

我不知道他那天在超市徘徊了多久，或者生活中经历了怎样的挫折，但是我能感觉到那天他的情绪非常不好。或许那天很多情绪叠加在一起，酱油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做饭没有给他带来抚慰，反而变成了一道让他手足无措的关卡。

很多年轻人都会遇到类似的问题。他们不敢添置调料、厨具，因为他们大多还在和别人合租、经常搬家，他们觉得生活不稳定，不敢踏踏实实地在厨房里做饭。这导致他们对厨房的掌控能力越来越弱。

厨房里的事情就是这样的

这两年，我发布了一些“一镜到底”的做菜视频。所谓“一镜到底”，就是拍摄我做一道菜或者做一桌菜的过程，不剪辑，配完字幕直接上传，时长一般十几分钟。

我小时候看妈妈做饭，也觉得她每次都胸有成竹。其实我妈也会有手忙脚乱的时候，需要及时做一些补救。比如，忘记放蒜末，或者锅已经烧干要加一点点油。这都是非常正常的现象。

我想用“一镜到底”的视频还原的也是这种状态，想象中的做饭过程再怎么流畅，等实际操作的时候，总需要不断地找补和修正。我想告诉大家，其实做饭就是这样的。

我也时常会在菜市场“踩坑”。上次逛菜市场，老板在我的袋子里多塞了一块肥肉，我拎回家后才发现，又回去找他。他说：“哎呀，这个肉很好的，在北京很难买到，你拿回去炼油。”我居然真的又把这一块肉拎了回去。

买菜就是这样的。在生鲜平台买菜，食材的照片都是美化过的，你看不到哪把菜更嫩，也看不出这条鱼的眼睛是不是清澈。我还是喜欢去菜市场买菜，因为我觉得那里的食物和人都更鲜活一些。

还有一些朋友觉得，做饭会导致家庭分工的不公平——我本来只想做一顿饭，结果没想到做了一辈子饭。

我第一次独立清洗肥肠的时候忘记戴手套，后来洗了很多次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愿意再做肥肠。有一天我先生忍不住问我：“为什么最近不做红烧肥肠、酸菜肥肠了？多好吃。”我说不想洗，想吃咱们可以出去吃。他说：“洗起来很麻烦吗？我可以试试。”

后来他就承包了家里包括剥蒜、洗肥肠、杀鱼、斩螃蟹、去虾线、拆蟹粉、擀饺子皮这些我不太喜欢或者不太擅长的工作，他比我擅长做这些。你看，家庭分工就是这样的。

如果我们在买菜的时候不怕“踩坑”，在做饭的时候不怕出错，在遇到家庭分工不公平的时候也能心平气和，那做饭就不会让我们感到疲劳，我们和厨房、食物的关系也会越来越近。做饭、吃饭本不应该是件难事，希望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在该吃饭的时候，好好吃饭。

（水中央摘自微信公众号“一席”，本刊节选，陈 曦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