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和他的时代-读者2026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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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王维和他的时代

这一年,王维十五岁。

王家官品不高,未在两都任事,也就不曾被宫廷斗争波及——神龙政变以来,王维的父亲王处廉曾紧张地观望局势,并留过种种后手,但因其早逝,都成空谈。王处廉死后,妻子崔氏皈依佛门。作为山东士族的代表,博陵崔氏在高宗、武后执政期间达到家族仕途顶峰,族中崔玄暐、崔敦礼、崔湜等人都当过宰相,族人见识自然不用说——从科举所需的儒家经典、策论,到音乐、舞蹈、绘画、书法等,王维无不精通,这恐怕和族中长辈的规划和督促不无关系。

王维现存的诗歌是弟弟王缙在他去世后收集整理的,其中有十首青少年时期的被专门标注了创作时的年龄,这种记录方式在同期诗人中非常少见(大多数诗人的少作都会因为缺乏传播而遗失)。很多学者认为,这些注释正可以说明王维曾是个以早慧出名的少年诗人,诗集中每一个创作年龄的标注,可能都是家族为宣传他少年天才而特地擦亮的勋章。

王维这样的才子很适合被王公贵族用来证明自己的风度与品位:年纪不大,诗文却已颇享名,兼之画、乐、书皆佳,更有一副极好的容貌,随便往哪个雅集酒宴中一坐,都是体面的炫耀品。同时,王维有世家大族应有的教养和眼力,他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展露才艺,什么时候应该消隐声息,用今天的话说,情商也高。就这样,王维进入诸王的圈子。

在王维被举为京兆府解头的第二年,玄宗突然宣布“禁约诸王,不使与群臣交结”,随后重责了一批常与诸王往来的朝臣。因为不是官身,王维没有在第一轮敲打中受到牵连。第二年(721年),他进入太常寺任太乐丞,协助令官调合礼乐——王维的爷爷王胄当年曾在太常寺做协律郎,也算家学有承。

太乐丞的职责主要是调理乐器、考核乐师、选词入乐,大多是幕后工作。太乐丞很少在正式礼乐场合中露脸,跟朝政事务更是相距很远。这个位置已经算是非常明显的安全声明:它体现了王维家族的礼乐传承,同时也证明王维与诸王的往来并不关乎政治野心,也不存在利益交换。

但王维还是没有逃脱这次皇权收束的余震。入仕几个月后,他就莫名其妙地因为“黄狮子舞”案坐罪,被外放到济州去做司仓参军,品级在从八品下阶。这一去就是四年,王维直到开元十三年(725年)玄宗封禅泰山时方才蒙赦。

这四年恰是皇权达到顶点的四年,也是国家挣脱政变积衰、迅速走向盛世的四年。姚崇、宋璟、张九龄等一批贤相相继登上了政治舞台。他们主张减少征兵开边,同时尽量降低赋税,让国家财政得以在一个低位平衡点休养生息。在几代贤相的经营下,大唐的民间经济很快恢复了元气,开元盛世渐见气象。

离开济州后,王维曾经在淇上做过一段时间的小官,但没干多久就回到长安,等待补官。这段时间里,他在空虚中或隐居或壮游,也一直在为回归正途而努力,并结识了后来的贵人张九龄与朋友孟浩然。但是不久后,王维的妻子因病去世,他也因此再次隐居,直到开元二十一年(733年),张九龄当了宰相,后推举他为右拾遗,才算正式回到朝堂。

这一年,王维已经三十六岁了。

在生命力最旺盛的十四年里,他幸运地赶上了盛世,却没能参与它的构建。这个在任何评判标准下都堪称时代翘楚的少年,就在俗吏杂务的搓磨之中半仕半隐,度过了他最该有作为的年华。“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如杜甫般,经历过“安史之乱”的诗人们都对记忆里的开元盛世满心自豪,而在盛世中做过司仓参军、对稻米和粟米可能比大部分诗人都熟悉的王维却显然对此毫无眷恋。

杜甫出生晚,他看到的开元盛世是一个伟大而既定的成果,遂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歌颂前人的功绩,但王维不同——在他有能力和意愿去为这个正在回归秩序、走向荣光的时代奉献时,没有得到机会。少年捧着空花盆孤单地在春光里站了十四年,眼看着人间生机勃勃地复苏,却始终没能获得一颗种子。从始至终,热闹都是别人的,王维只有一张冷板凳,而终于轮到他被起用时,盛世的风向却已经悄悄变了。

玄宗心里一直有着开边的梦想。大唐边境本来也并不安生:契丹、奚族、突厥、回纥……渐次在试探和拉锯中擦出战争的火星,而随着边患渐起,日益增长的军备需求突破了强调安民减赋的贤相们的能力范围,财政的低位平衡就被打破了。

就在王维重新入朝这一年,善于聚敛的李林甫成为宰相之一。和张九龄相比,李林甫更懂得皇帝需要什么,并迅速证明了自己能够满足他的需要——于是回到朝堂的两年间,王维眼见提携自己的张九龄、济州时的老上级裴耀卿在与李林甫的交锋中纷纷落败,日渐被疏远,最终都被罢相。

同期,王维调任监察御史,出使凉州。出使后,王维没有立刻回长安复命,而是奏明皇帝留在了凉州,出任河西节度使崔希逸的判官。这一年中,他看到了真实的边塞,也写了许多不错的边塞诗。但随着大唐和吐蕃关系日益紧张,皇帝很快调整了河西的布局思路,一年后,幕主崔希逸被调回长安,不久后去世。作为幕僚,王维也不得不随之回归长安,重新做了个闲官。

王维一直没被皇帝看作自己人。玄宗雅好音乐,据说他练习敲断的羯鼓槌就装满了四个大柜子,也颇能承袭旧谱,自制新声。他常召见有此类才华的大臣进宫同参同乐,可二十年前就以乐律精绝闻名于世的王维从未因此受诏——诸王失势后,王维极力掩盖自己的音乐才华。他只在松风山月下独自弹琴,沉默地看着盛唐这部大曲走过散序、中序,终于入破。

天宝十一载(752年),李林甫病逝,杨国忠接任宰相,开始与番将集团角力,最终催发了天宝十四载(755年)安禄山的反叛。

不到一个月,洛阳沦陷,次年正月初一,安禄山在东都称帝。

六个月后,潼关失守,皇帝连夜带着少数亲信臣下悄悄从延秋门逃离了长安。消息传出后,城中大乱,再难出逃。时任给事中的王维就和大批官员一样,成了茫然无措的弃子。

被俘后,王维一边偷偷服用泻药,维持奄奄一息、不能任事的状态,一边请好友裴迪带着自己的《凝碧池》一诗向弟弟王缙求救,并托弟弟代为传达自己心念旧皇、不愿就降的立场,但这没能避免他被迫仕贼的命运:不升不降,仍是五品给事中——安禄山不是真的想用他,只是要用其名声为新朝廷背书。

王维的弟弟王缙倒是在“安史之乱”中幸运地得到了建功立业的机会。这些年来,王缙与王维的仕途都是不温不火,年逾五旬而官序五品,本都是中层致仕的命运。安禄山起兵后,时任武部员外郎的王缙受命辅佐府尹李光弼守城,也就没有在长安陷落时被俘。

玄宗千乘幸蜀,太子李亨则集结潼关一带残兵占据灵武,不久即位称肃宗,迅速开始筹谋反攻。这期间,李光弼和王缙依靠一支不足万人的杂牌军在太原城中坚守,把牢战略要冲,并最终利用安庆绪弑父的内乱出城掩击,取得完胜。之后,王缙出任从三品国子监祭酒,正式步入高级官员之列。

至德二载(757年),唐军收复两京。十月,太上皇还朝。被迫仕贼的官员也终于获得了自由,他们集体向广平王(后来的代宗)请罪,次年被押回西京长安,王维也在此列。去大明宫拜见肃宗后,降臣们被收入大理寺和京兆府的监狱,等待甄别和处理。

这里面,王维相对特殊:他和郑虔、张通被单独关押,三个人都以笔墨知名,宰相崔圆想请他们给自己的新居绘制壁画,从而顺水推舟地向肃宗说了情。同时,王缙上书皇帝,称愿意削减自己的官职代兄长赎罪。肃宗在灵武时读过《凝碧池》一诗,对“百官何日再朝天”一句深觉触动,于是没有深加追究。最终,王缙由从三品国子监祭酒降回四品,任蜀州刺史;王维则在乾元元年(758年)正月接到责授:官降一阶,任正五品下的太子中允。

从世俗角度看,经历了这样的风波仍能波澜不惊地继续仕途,实在堪称时代幸运儿;但站在王维的立场上,我们更该体会到的是他的痛苦。

一个有天赋、肯承担,在世人的赞美中长成的少年,在堪任用也愿意作为的年龄走入了盛世的序幕。他带着家族的希望处处小心,事事计划,却不断地被时代洪流推远。少时预期不断地被打破与坍缩,无论在盛世还是危局,他总被虚化在时代的焦点之外。

晚年的王维最终没能走出“安史之乱”给他带来的心灵困境。在此后无数种写作场景里,他对自己发起了一场漫长而疯狂的苛难,甚至全盘否定自己。在十五篇晚年所作的文章中,王维不断痛陈自己的罪过。这类文章的代表,是他在生命最后阶段的一个春日上呈的《责躬荐弟表》。

在这篇奏表中,王维先是自责“久窃天官,每惭尸素”,继而痛悔“不能杀身,负国偷生”,最后从忠、政、义、才、德五个方面以弟弟王缙做比较,细细剖析自己如何卑下不及,恳请皇帝“尽削臣官,放归田里,赐弟散职,令在朝廷”。王维的自贬凌厉辛辣,毫不留情,句句直指自己最难堪之处,读来分外悲壮:他把所有罪恶揽于一身,以此托举起了干干净净、人生没有污点的弟弟,a1029fc58e8aa94ad7395776399df290希望弟弟能作为自己的替身,代自己实现那些久已被淹没在岁月中的抱负。

写完这篇文章不久,王缙除左散骑常侍,准备回京。王维向肃宗进上谢恩状,在这年七月平静地去世,后来葬在了辋川。

王维去世后第二年,代宗即位。代宗宽仁温和,爱好文学而崇信佛教,对王维的才华深深服膺。他特地命王缙编纂王维的诗文集。遗憾的是,王维没能活到代宗有资格用人的年纪。常有人设想王维青年时若遇到这位君主,我们看到的或许将是一段不同的故事,当然与此同时,人间也注定会失去一些绝好的诗歌。当然,在既定的这一重世界里,这些都只能是假设了。

不能否认,王维远比大多数诗人幸运:他有良好的家世门第,不必像李白那样要靠入赘、走弯路;他不必为生计发愁,也就不须如少年李商隐般“佣书贩舂”,艰难度日;他受过完备的礼乐与艺术教育,能轻松融入任何层级的场合,不似孟浩然,一不小心就在言语间犯忌讳;他少年时恰逢朝廷重视科举取士,不像杜甫刚好赶上“野无遗贤”的噱头,要费尽心思献三大礼赋才能被皇帝看见;他更始终没有结过死敌,身处风波也有贵人相护,不像王昌龄无端受屈被杀,连自我剖白的机会都没有。在跌宕的时代里,王维经受的种种更近乎一种钝闷的磨损,它摆脱了剧情化的偶然性,也就跳出了历史周期率,更能真切地触探到一个静态的人的内核。

王维的可贵,正在于他在一个视野开阔、际遇浓缩的时代中,精准地承受了尺度极为合宜的痛。打开《王右丞集》时,我认为后人正应该报以这样的惶恐和感激——正是那般剧烈的时代与那般困闷的人生,才催生了这卷千古无二的好诗。

(定风波摘自岳麓书社《王维十五日谈》一书,本刊节选,肖文津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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