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美丽的书-读者2026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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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世界上最美丽的书

她们看见奥尔加进来时闪过一丝希望。

其实,奥尔加看上去并不特别和善。她的身材干瘪高瘦,颧骨和肘部突出,包裹在一层暗淡无光的皮肤里。一开始,她对牢房里的女人们一眼都不看。

“你们看到她的头发没有?”塔蒂亚娜嘟哝道。

奥尔加顶着一头乱蓬蓬、浓密粗硬的头发,几乎有她的脑袋两倍大。

“那些头发太吓人了,对吧?”

“噢,不!它们棒极了。我的头发又细又塌,我做梦都想有那样的头发呢。”

塔蒂亚娜说:“这些头发或许能帮我们解决问题。”

“你的意思是……”

“对,这样一团蓬发中可以藏点什么。”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人终于猜测道:“她完全可以带……”

“对!”

丽丽是个温和的金发女郎,她小心翼翼地怀疑道:“那也要她能想到呀……”

“为什么想不到?”

“嗯,要是我,我来这里之前,永远也想不到。”

“所以,我说的是她,不是你。”

塔蒂亚娜总是比别人多点见识,丽丽收起她的不快,转而缝起羊毛裙的褶边来。

塔蒂亚娜决定主动出击:“你叫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回答道:“奥尔加。”她的嘴唇似乎都没有动一下。

“你为什么被关到这里?”

奥尔加没回答,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像涂了一层蜡。

“我叫塔蒂亚娜,你要我给你介绍其他人吗?”

“我们有的是时间,不是吗?”奥尔加闭上眼睛,转身对着墙壁,只把瘦瘦的肩膀甩给对方。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奥尔加每t36S/ZmgXPuM+wtaFN099Cl4WmD3Xb9zchKkLyLPVRo=天说的话不超过一句,她的这副样子倒让女犯们感觉更有希望。

“我敢肯定她能想到。”丽丽最后说。她每过一个小时就更相信一些,最后确信无疑。

一个雨天的早晨,她们发现奥尔加的头发浓密到水珠只是从发丝滑落,竟然没有钻到里面去——她的头发简直密不透风。

“只能冒险一试了。”塔蒂亚娜判断道。

“直接问她?”

“不,给她看看。”

“万一她是奸细呢?是别人派来刺探我们的呢?”

“不,她看着不像。”塔蒂亚娜说。

“是,一点都不像。”丽丽附和道。

“不,她像!假装狂野、强硬、沉默寡言,不和任何人套近乎,不正是赢得我们信任最好的办法吗?”伊丽娜大声说着自己的推断,把别的女人说得一愣。

塔蒂亚娜说道:“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们可以信任她,她和我们是同类,甚至比我们还坚定。”

“再等等,万一我们被逮住……”

“对,再等等,把她逼到底,别再和她说话。只要她稍稍迈出一步,我们就能看穿她的伎俩。”

“分析得对,”伊丽娜赞同道,“别理她,然后观察她的反应。”

整整10天,13号营房的女犯们没有一个人同奥尔加说话。奥尔加一开始似乎并没在意,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后,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简直像石头一样。

吃过饭后女人们围着塔蒂亚娜。

“事实摆在那儿,不是吗?她并没有崩溃。”

“这真是太吓人了……”丽丽说。

“丽丽,你怎么什么都害怕……”

“明知道被一个团体抛弃,却连眼皮都不动一动!简直不是人能做到的……她到底有没有心肠啊,这个奥尔加。”

“谁告诉你她不为此痛苦?”丽丽的泪水涌上眼眶。

“我们让她忍受痛苦了?”

“我想她来这里的时候就很痛苦,现在更加痛苦了。”

“我倒是觉得我们能指望她。”

“对,你说得对,”丽丽用袖子擦着眼泪说,“快点信任她吧。一想到她和我们一样,而我们还要让她的痛苦雪上加霜,我心里就难受得要死。”

经过几分钟的商讨之后,女人们决定冒险向奥尔加全盘托出她们的计划。塔蒂亚娜将去同她谈谈。

“你知道你有权每两天得到一包香烟吗?”塔蒂亚娜问。

“早就知道,我把它们都抽了!”这个回答从奥尔加嘴里蹦出,有力、急促。

塔蒂亚娜感觉可以继续:“你应该注意到了,我们中间谁都没抽烟。”

“你想说什么?”

“你没想过我们拿香烟来做什么?”

奥尔加狐疑地看着塔蒂亚娜。塔蒂亚娜等了一会儿,说:“与抽烟无关。”

勾起奥尔加的好奇心后,塔蒂亚娜停下话头,如果对方来找她继续这个话题,那她将处在有利位置。

当天晚上,奥尔加就忍不住来问了。

“你们用香烟干什么呢?”

塔蒂亚娜转向她,迎着她的目光说:“你有没有把你所爱的人扔下不管呢?”

痛苦的表情从奥尔加脸上闪过。

“我们也是这样,”塔蒂亚娜继续道,“我们想念我们的男人,但最让我们放心不下的,是孩子……”塔蒂亚娜的声音有些哽咽,两个女儿的模样浮现在脑海中。奥尔加把手放到了她的肩膀上。

“我理解,塔蒂亚娜,我自己也有一个女儿。还好,她已经21岁了。”

“我的女儿是8岁和10岁……”塔蒂亚娜努力忍住眼泪,有些说不下去。

当情绪稍稍平复后,塔蒂亚娜回到刚才的思路。

“我们把香烟的烟丝掏空,留下卷烟纸,然后把那些纸一张张粘起来,最后得到一张真正的纸。来,我给你看。”

她掀起一块床板,从藏着的一堆土豆下找出一沓脆脆的、由薄薄的卷烟纸拼接粘贴成的纸片。

“是这样的,总有一天,我们中间会有人出去……她可以把我们的消息带出去。”

“嗯。”

“但我们碰到一个问题。”

“我看到了,这些纸是空白的。”

“我们没有笔也没有墨水。我试过用针刺破手指,用血写字,但是消退得太快了。再说我凝血很慢,我不想去医务室,以免引起怀疑。”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我猜,你也想给你女儿写点什么。”

奥尔加停顿了一会儿,说道:“想。”

“我们给你提供纸,你给我们提供铅笔。”

“为什么你会认为我有铅笔?”

“你的头发……”

奥尔加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你猜得没错。”

奥尔加的手伸到耳朵后,在发卷里摸索了一会儿,两眼放光,从里面掏出一支细细的铅笔。

很难形容之后几天里,那种温暖了女人们心扉的喜悦。这截小小的铅笔,是她们的心,是她们和往日世界联结的纽带,让她们有可能去拥抱自己失而复得的孩子,让被囚禁的滋味好受一点,内疚感也少一点。

经过几次商量后,她们决定每人写3页纸,然后装订成册,一有机会就带出去。

她们还定了一条规矩:为了节省铅笔,每个人必须强迫自己一遍写成,不能涂改。

如果说当天晚上的这个决定让大家兴奋不已,那么剩下的日子却让她们备受折磨。每个人都很痛苦:把一切付诸在3页纸上……怎样写出最重要的事情呢?怎样才能把她们的一生书写在3张薄薄的纸片上,向她们的孩子传递自己的灵魂、价值观,向孩子们揭示自己在这片土地上活过的意义呢?

只要有可能,她们就相互交流。

“我要向女儿解释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而不是在她身边。让她理解我,也许她会原谅我。”

“3页纸的愧疚就为了获取一点儿问心无愧,你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

“我要告诉女儿我是如何遇到她父亲的,让她知道她就是爱情的结晶。”

“哦,是吗?那你这个爱的故事为什么没有继续下去?”

“我想告诉3个女儿,分娩的时刻是我生命中最美妙的时刻。”

“你不觉得她们会责备你,对她们的记忆只停留在这么短暂的一刻?最好还是与她们谈谈后来的事。”

讨论时她们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细节,她们所有人生的都是女儿,这种巧合让她们觉得有趣又吃惊。不过这个发现并不能打消她们的煎熬:到底写点什么呢?

每天晚上,奥尔加挥着铅笔问:“谁愿意开始写?”

每天晚上都是长久的沉默,时间就像岩洞的水滴形成钟乳石一样漫长。她们等这支铅笔等了整整两年,现在3个月过去了,却没人想好用这支笔写点什么。

因此,当一个周日,奥尔加举起那支铅笔,照例问了一句后,丽丽高声答“我要,谢谢”时,怎能不让人意外?

她们吃惊地转向丽丽——那个最没有头脑、最多愁善感、最不坚定,总之,应该说是最普通的女人。如果必须预测一下谁会带头在这些纸片上写字,丽丽肯定是最后一个被想到的。

塔蒂亚娜忍不住开始结巴:“你……你肯定吗……丽丽?”

“是的,我肯定。”

“你不会写错、涂改吧?”

“我已经想好了,我写起来不会涂改。”

以后的几天里,每当丽丽躲在一边写字时,其他人就盯着她,看她坐在地上,时而眼望天花板,时而用肩膀挡住写在纸上的字。

星期三,丽丽满意地宣布道:“我写完了,谁要铅笔?”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吧,那我把它放回奥尔加的头发里。”

除了丽丽,那些不那么善良、心思复杂一点的女人,会注意到从此13号营房的女人带着羡慕甚至忌妒来琢磨丽丽。丽丽,那个有点傻4a29d99386de95ecbb964c12225d93dd324a5d95bff474410caca59a53b85044乎乎的女人,怎么就能做成别人做不到的事?

终于,接下来的那个星期三的半夜,塔蒂亚娜在辗转反侧之后,忍不住悄悄靠近丽丽的床。

“丽丽,求你了,能不能告诉我你写了什么?”

“当然,塔蒂亚娜,你想看吗?”

“想。”

塔蒂亚娜佝偻在窗口边。蜘蛛网后面,满弦的月亮把纯净的雪地映照成蓝色。塔蒂亚娜伸直脖子,终于勉强看完了3页纸。

“丽丽,你简直太棒了!”

塔蒂亚娜搂住丽丽,并在她胖嘟嘟的脸颊上亲了好几下。

第二天,塔蒂亚娜向丽丽提出两个请求:允许自己向她学习,允许自己把这件事讲给别的女人听。

丽丽垂下眼睑,脸上泛起红晕。她嘟嘟哝哝从喉咙口挤出一句话,那意思就是,好的。

尾声

距离这件事发生,已有50年了。

在法国领事馆的会客厅里,我碰到多年来一直演出我创作的剧本的艺术家们。

他们中间有一位60多岁的女士亲切地拉着我,她的笑容中洋溢着善意,褐色的瞳孔让人无法拒绝……我跟着她来到大厅的落地窗前。

“您想看看世界上最美丽的书吗?”她说。

“我还心存希望要写出这样一本书,您现在却告诉我已经太晚了。您敢肯定这是世上最美丽的书吗?”

“当然,即便其他人也能写出美丽的书,但这一本一定是最美丽的。”

她给我讲了她母亲的故事。丽丽,在13号营房度过的那几年,那些与她共患难的女人们的故事,还有书的故事。

“是我保存了这本小册子,因为我母亲是第一个离开13号营房的,她把书缝在裙子里,成功地带了出来。我母亲去世了,其他人也去世了,但她们的女儿们还时不时来翻翻这本书。她们委托我保管这本书,但当我不在世后,我不知道这本书会去哪里。这是一本世界上最美丽的书,由我们的母亲写的书。”

她向我眨眨眼说:“您想看看这本书吗?”

第二天,我走进她居住的公寓。

桌子中央,在茶和油酥点心之间,那本书在等着我。一本纸张发脆的小册子,历经几十年的岁月,这些纸页愈加易碎。

女主人把我安顿在一把陈旧的扶手椅中,我开始阅读这本世界上最美丽的书——由那些13号营房的母亲所写之书。每人3页,写给她们的女儿,因为她们担心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孩子。

书的每一页纸上都写着一道菜谱。

(雪 莉摘自中信出版集团《我们都是奥黛特》一书,李晓林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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