蕉鹿之梦-读者2026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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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蕉鹿之梦

有一个生僻成语——“蕉鹿之梦”。该成语出自一个典故,讲的是郑国有个樵夫在野外砍柴,碰到一只受惊吓的鹿,迎上去打死了它。怕人瞧见,匆忙中,他把鹿藏到干涸的壕沟中,用柴盖好,高兴极了。可不久,他就忘记了藏鹿的地方,自以为这是一场梦,一边走,嘴里还一边絮叨着这件事。路上被人听到,这个人顺着他说的线索,真的找到了这只鹿。

这个成语最早出现在《列子》这本书里。相传《列子》是战国时期的列御寇写的,里面记录了很多周穆王时期的故事和传说。其中就有“蕉鹿之梦”的故事。原文是这样的:“郑人有薪于野者,遇骇鹿,御而击之,毙之。恐人见之也,遽而藏诸隍中,覆之以蕉,不胜其喜。俄而遗其所藏之处,遂以为梦焉。顺途而咏其事。傍人有闻者,用其言而取之。”这个故事后来被人们提炼成了“蕉鹿之梦”这个成语。

“蕉”通“樵”,其实鹿是藏在柴火下的,但个人觉得用蕉叶更美——一只鹿藏在芭蕉叶下面,若隐若现,这只鹿到底存不存在呢?人生如梦,“蕉鹿之梦”其实是一个关于人生的故事。这个故事的深意,类似于《枕中记》里的黄粱一梦,《太平广记》里的樱桃青衣,《庄子》里的庄周梦蝶,以及我们所熟知的陶渊明的桃花源。“春梦一场”乃是中国文学史上的重要主题与布局,而曹雪芹的《红楼梦》也许是将这种人生如梦、人生如戏的思想发挥到极致的文本。一部《红楼梦》,从梦游开始,以梦醒结束。全书以神话为起点、支点和终点的结构框架是梦化的、超俗的,整体的大梦中又贯串着一系列大大小小的梦,真是梦中说梦梦几重,以致最后醒觉,仍让人惝恍迷离。

“蕉鹿之梦”这个故事还有如梦一般的后续。听樵夫说梦中之鹿的路人,真的找到了那只死鹿,带回家中。他对妻子说:“刚才有个樵夫说梦见自己打死了一只鹿,却忘了藏在什么地方,我去找,竟真的找到了鹿,看来他真的在做梦。”他妻子说:“怕是你梦到樵夫打到鹿了吧,这附近哪里有樵夫,现在我们得了鹿,怕是你在做梦吧?”他说:“反正我们真的得到了这只鹿,不管是他在做梦还是我在做梦。”

樵夫回到家后,不甘心就这样丢了鹿,晚上梦到了藏鹿的地方,又梦到了拿走鹿的人。第二天一大早,樵夫就依着所做的梦去找,找到了那人和鹿。二人争执不下,为这只鹿到底属于谁而打起了官司。法官也左右为难,判他们二人各分一半。这件事传到了郑国国君耳中,国君说:“嘿!这法官也是在做梦给别人分鹿吧?”

国君去问法官,法官的回答是:“梦与非梦,我不能分辨。如果要分辨醒与梦,只有圣人如黄帝、孔子。如今已经没有黄帝、孔子了,谁又能够清晰地分辨呢?”于是,故事的最后,还是按照法官的判决方法,将这只鹿一分为二:一半给樵夫,一半给路人;一半给梦境,一半给现实。

“蕉鹿之梦”这个故事,以“梦”覆盖全篇,构成整个故事的叙述框架,在真幻交错之间,形成一种张力。幻象越浓,则里外的张力越强,越是在梦与醒之间寄托了深沉的感触。

在这则寓言中,樵夫、得鹿的人以及郑国国君等,不是把真实的事当梦,便是把梦当真实的事。后世因以“蕉鹿之梦”喻指迷离梦幻的人间,也指人生的得失、荣辱无常以及虚幻的人间富贵。“蕉鹿之梦”所比喻的那种虚幻、迷离的感觉,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有时候也会有。比如,明明记得很清楚的事情,结果却发现是自己记错了;明明觉得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却偏偏发生了。这时我们就可以用“蕉鹿之梦”来形容那种感觉。

梦与醒、幻与真的问题,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是庄子、列子等的大问题;他们对“蝴蝶梦”“蕉鹿梦”的反省,对后代有极大的启发。尘土梦,蕉中鹿,是辨不清,还是不愿辨清?蕉叶绿,鹿身褐,绿色的蕉叶覆盖着褐身白点的鹿,鹿虽已死,却仍跳跃奔跑于樵夫的梦境与现实中。

在梦的边境线上,蕉与鹿的图像,鲜明又缥缈,短促又漫长,在真幻交织之间,浮升起一层爱怨皆空、荣辱无常、人生如梦的烟雾。

叹塞翁失马,祸也福也;蕉间得鹿,真欤梦欤?我相信,人生一定比我们现实所见的,更为自由、丰富和神秘。但蕉间梦醒,桃源路杳,我也只是以梦写梦、以幻证幻而已。

(日落以后摘自微信公众号“文化学者黎荔”,张伯陶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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