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老了。她额前的白发，像爱玩躲猫猫的小孩，虽然一再用染发剂遮盖，但要不了多久又会跑出来，一丛丛，齐刷刷的，好像生怕藏深了别人发现不了似的。

母亲老了，但又好像变小了。前阵子，我和母亲在客厅聊天，聊着聊着她忽然说：“丫头，我怎么感觉你好像长高了？”我说：“怎么可能？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可母亲不甘心，非要找来卷尺，让我脱了鞋，背靠墙根站好。

母亲将尺带从我的脚底拉至头顶，一量，说：“可不就长高了，一米六七！我记得你以前是一米六二！”母亲一边说，一边笑，似乎很得意自己的眼力。我说：“一米六二那是高中时的身高，后来不还得长呀！”

母亲听了蓦地愣了一下，也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她的头顶才刚到我的鼻梁中间OMYrAsIDZnGqfcXSFlkd2cUJ1I/C/J9APMMHtbj0hPc=，我感觉这与我脑海里存留的印象有出入。于是问：“妈，你多高来着？”“一米六。”母亲说。语气很肯定。

我随手接过母亲手中的卷尺，说也要替她量一量。尺带就这样被我一点点拉长。母亲倚着墙，双脚向后挪了挪，又展了展身体，双手垂于体侧，看上去就像个听话的小孩。尺带笔直地向上攀爬，从母亲的脚底延伸至肩头，经耳郭，徐徐地沿墙上行，这时我忽然注意到母亲耳后有许多细碎的白发，正缠绕在尺带周围。

恍惚间，我像一下子回到了儿时，那个站在尺带前的人是我，身后替我量身高的是母亲。那时，我是黑头发，现在，纳进我眼底的却是母亲的白头发。尺带齐至母亲头顶处时，我的目光随之落定。

这时耳边传来母亲的声音：“多高？”

我看着那个确切的数字，心里咯噔一下，遂将目光又落回至母亲身上。

我弯了弯嘴角，笑着说：“是一米六，妈，你没记错。”母亲点了点头，笑着。

我没有告诉母亲，其实是一米五六。

母亲老了，偷偷地，变矮了。

（小鱼儿摘自微信公众号“ONE·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