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参加活动，一位嘉宾提了一个问题：“有一天AI变得更智能，掌握了一切心理学理论和技术，比人类咨询师做得更快更好，收费还便宜，那时，心理咨询这个行业的价值在哪里？”

我回答，AI再强大，也肯定不如我们能理解人类的脆弱。万一有人想聊聊被取代、被淘汰的失落，他一定会觉得我们比AI更懂他。

假如你注定不能成为最强大、最聪明、最善于解决问题的那一个人，你活着还有价值吗？这个迫在眉睫的问题在今天让很多人对自身存在的意义产生怀疑。社会越繁荣，科技越发达，生活越便利，人就越频繁地感到自己一无是处，甚至由此陷入虚无。

但这是不对的，哪怕一无是处，也不等于人什么都没有。人会痛苦、失落、焦躁、气恼。这就不是“无”，恰恰是“有”。

重点在于我们能不能抓住这些痛苦，从中咀嚼出生活的滋味。我认为这可能是现在解决无意义问题的关键。今天我们有太多逃避痛苦的手段，美其名曰“通透”，其实就是活得没情绪。而人需要情绪，尤其是负面情绪，情绪驱动着人们要跳起来做点什么。

即便最终结果是失败，那种扑面而来的挫败感也是人类共同的经验，而非你一个人独有的困境。你的情绪让你融入更多人，在人群里获得共鸣。你因为被看见而欣慰，因为不被理解而气恼。这就是鲜活的你，情绪是你存在的证明。

无意义不来自痛苦，而来自对痛苦的回避。

所谓低欲望社会就是如此，人们什么都看开了。懒得上学，懒得工作，懒得谈恋爱，因此少了很多麻烦。不犯错，负面情绪根本没有出场的机会，但生活也变得无趣。

善于处理情绪和不产生情绪，这两件事不一样。其中的区别又相当微妙。用参加比赛来打比方，一个人输了比赛，很沮丧，为了振作起来，他可能告诉自己输赢不重要，重在参与。但这恰恰证明他还是看重比赛，想赢。他甚至会在每一轮比赛前给自己洗脑，让自己相信结果不重要——这是为了进入最适合他发挥出水平的心境。完全不看重的人则是从一开始就告诉自己：我来这里就是玩的，走个过场而已。那么他的体验就完全是另一种性质。他甚至从一开始就不会参加比赛，反正也没人规定他必须参加。

后者就是没有情绪，同时也就失了趣味。

后者往往又是聪明人，处于一种无所事事的“佛系”状态中，不痛、不痒、不急，甚至感到有点好笑：不就是一场游戏吗，那么激动干什么。看到那些因为一场输赢而大哭大笑的人，他只觉得吵闹。

讲到这里又会有人说：这难道不是更高级的心智功能吗？是的，社会心态发展到今天这一步，离不开心理学的推动。这个学科用了太多力气教我们对付自己的体验，精巧地改善体验，乃至跳过体验。

实际上，健康的心理状态，包含适度的不高兴。

要理智，要通透，但不能一味地理智和通透。经历情绪再处理情绪，而不是把这个过程跳过去。

我鼓励大家多体验一些让自己不舒服的事。这不是没苦硬吃，为体验而体验。这个世界原本就有很多负面情绪存在，从上学开始，就有竞争，有冲撞，有嫉妒，有排挤，有友谊的破裂……有了这些体验，人才活得更真实。所谓成长，就是先感知这些喜怒哀乐，再学会处理它们，而不是回避，因为回避从根本上否定了体验的合理性。

我们不妨自我对照一下，是否因为害怕而回避了有些必经的体验？回避责任，回避冒险，回避进入一段关系，在关系中不正面表达自己的需求。不吵架，吵就是“这都不分还留着过年吗”“智者不入爱河”，大不了就自己一个人过，何必自找麻烦。

解决无意义感的关键，就是识别出那些“不想找麻烦”的时刻，非但不躲，而且让自己坦然迎上去。哪怕让你心惊肉跳、精疲力竭、费力劳心，但那样才好。体验过一遭跟什么体验都没有是不同的。那些欲望和失落让你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和你在意的事，这就是你与这个世界联结的方式。

警惕那些自作聪明的声音：一开始就……的话，现在就不用吃这些苦。是的，有很多聪明的办法可以跳过种种令人辛苦的事，但跳过去并非人生的目标。

人和AI的差别就在于此：AI足够聪明、正确，它从不痛苦，或者总能给出解决痛苦的方案，但正因如此才取代不了人，也不能与人共情。它搞不懂人类的不聪明和不正确，而我希望这才是心理学未来的方向：承认世上存在力有不逮之事，承认人有难以回避的情感，会自讨苦吃。人会痛苦，所以也会快乐。

（梅 源摘自微信公众号“李松蔚”，马明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