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妮卡即将去新西兰攻读灵长类动物学博士学位。在这之前的几个月,她在夏威夷与我交谈,讲述了她的波兰移民父母如何历尽艰辛、面临诸多未知地来到美国。她的父亲是一名工厂的工人,在家休息时爱看自然纪录片;她的母亲在一家杂货店工作,每天工作很长时间。一天晚上,莫妮卡和爸爸一起蜷缩在沙发上看《迷雾中的大猩猩》,她发誓总有一天,她要更好地了解我们的猿类祖先。随着相机快门键的按下,她实现了这一愿望。
后来,莫妮卡走遍了地球上的所有大陆,她的相机始终帮助她讲述身边的人和动物的故事。
大学期间,莫妮卡曾在喀麦隆的萨纳加黑猩猩救援中心做了6个月的志愿者,进一步融入了动物社群。她每天都在为26只获救的黑猩猩准备食物。工作之余,她还在当地村子里给孩子们上课。但是,一个悲伤的日子改变了她的生k3++OvResLbMMtk7WvNTMA==活轨迹。
一天中午时分,她从收音机里听到,获救的黑猩猩中,49岁的雌性家长多萝西可能已经死亡。莫妮卡来不及换掉拖鞋就跑向救援中心,她把头靠在多萝西的胸前,听它的心跳;又摸了摸多萝西的脖子,已经没有脉搏。多萝西死于心力衰竭。虽然这种令人悲伤的情况在救援中心并不罕见,但这是莫妮卡第一次亲眼看到黑猩猩死亡。
多萝西并非一直是这个黑猩猩社群中受尊敬的家长。在它的妈妈被枪杀后,它被铁链禁锢了几十年,沦为游客的娱乐对象。获救后,多萝西适应新生活的过程非常艰难。别的黑猩猩会欺负它,向它扔泥土,甚至用棍子抽打它。直到它成为母亲,这种状况才有所改变。
当时,救援中心救助了一只刚刚成为孤儿的雄性黑猩猩。突然之间,多萝西扮演起了保护者的角色,成为4岁的布布勒的养母。在接下来的10年里,多萝西成为这群黑猩猩中的重要成员,备受爱戴与尊敬。
多萝西去世后的第二天,救援中心的创始人谢里·斯皮德医生认为,需要让更多的人看一看多萝西,好让大家了解发生了什么,以及多萝西最终去了哪里。当地的人们步行护送多萝西。多萝西的头被斯皮德医生用双手托着,它身上裹着床单,躺在铺了垫子的手推车里,被缓缓地推向它即将下葬的地方。

莫妮卡迅速按下相机快门。就在那一瞬间,她拍到了多萝西所在社群里的另外25只黑猩猩,它们从森林里赶来,安静地排好队,与多萝西做最后的告别。它们把手搭在同伴的肩膀上。相机无法捕捉到那一刻的声音——一片极度的安静。如此多的灵长类动物聚集在一起,此前,这样的情况闻所未闻。
莫妮卡确信那就是悲伤,沉默能够说明很多问题。在人类社会中的某些时刻,最高等级的尊重也不是演讲或歌唱,而是保持沉默。2020年,在我与莫妮卡交谈的时候,她回忆起她父亲去世后她的沉默。有时候,我们在悲伤中会觉得自己更有生命力。
莫妮卡拍下的照片在摄影比赛中获奖,数百万人看到了这张照片。斯皮德医生后来出版了一本书,书名是《同类:73只黑猩猩教我什么是生命、爱和联结》。人们似乎都很惊讶,动物对亲属的死亡竟然会有和人类如此相似的反应。而我,对人们的惊讶感到惊讶。
那张照片让我们明白,爱和悲伤并不是人类独有的。黑猩猩的情感印证了我们处理痛苦的固有的方式——触摸、注视、陪伴、思考、道别。
(心香一瓣摘自译林出版社《救命动物:自然教给人类的健康课》一书,本刊节选)